7月25日从多伦多返回家中时,身体虽然有些疲惫,但心里却始终惦记着第二天的安排。对于很多人而言,周末意味着睡个懒觉,或者陪伴家人;而对于我来说,如果天气允许,最好的去处永远是河流、湖泊,以及那块陪伴我两年多的桨板。
睡觉前,我打开天气预报。预报显示,周日全天多云,局部地区有间断性降雨,太阳偶尔露脸,却不会久留。这样的天气,对划桨板而言几乎算得上理想。没有盛夏毒辣的阳光,也不用担心烈日暴晒后的体力消耗。



于是,我又打开了Grand River Conservation Authority(GRCA)的官方网站,一座一座湖泊查看过去的记录。我一直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把GRCA管理范围内适合划桨板的湖泊都走上一遍,但有些地方只是匆匆一瞥,总觉得意犹未尽。浏览许久,我最终把目光停留在靠近滑铁卢(Waterloo)的Laurel Creek Conservation Area。
严格来说,它并不是天然湖泊,而是一座人工形成的水库(reservoir)。正因为如此,它与Grand River天然河道截然不同:没有蜿蜒的河流,没有明显的水流速度,却拥有大片湿地、芦苇以及安静的水域。这样的地方,总容易藏着一些意外的惊喜。
第二天一早出门时,我竟然犯了一个极少出现的错误。平日划板,我几乎形成了一套固定流程:检查桨板、气泵、救生衣、防水袋、防晒用品、帽子、饮用水……每一样都不会遗漏。然而这一天,也许是因为前一天刚从多伦多回来,脑子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竟然一下忘记了两件最重要的东西。



第一,是带宽边的遮阳帽。第二,是防晒服。更糟糕的是,连防晒霜都静静地躺在家里的桌子上,没有被放进车里。等车子开出一段距离,我才忽然意识到,可此时已经不愿再折返。想到如果天气放晴,在水面上连续划行几个小时,紫外线足以把人晒得脱掉一层皮,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幸好,老天爷似乎也知道我的狼狈。整整一个上午,天空始终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太阳只是偶尔透过云缝露出一点点亮光,很快又重新躲藏起来。若不是这些云层替我撑起了一把天然的大伞,这一天结束后,我恐怕真的会像埃及博物馆里的木乃伊一样,全身被晒得焦黄。有时候,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上午九点一刻,我抵达Laurel Creek的沙滩。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我忽然想起,两三年前曾带着女儿和她的一位朋友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孩子们只是图个新鲜,划了一小会儿便嚷着要回沙滩玩水,因此我对这里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如今再次来到这里,身份已经完全不同。不是陪伴孩子,而是独自寻找属于自己的宁静。更让我意外的是,这样一个夏日周末的早晨,整个沙滩竟然空无一人。没有嬉闹的孩子,没有准备下水的家庭,也没有租借皮划艇的人。细软的沙滩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湖水轻轻拍打岸边,只剩下鸟鸣在树林之间回荡。
我慢慢把桨板摊开,连接气泵,一下一下充气。随着空气不断进入板体,桨板渐渐恢复熟悉的形状。就在我准备推板下水时,一位中年大哥慢悠悠地走到沙滩边。他没有携带任何水上装备,只拿着一个折叠坐垫和一个保温杯。我猜,他大概只是来这里享受属于自己的周日清晨,泡上一杯热茶,静静望着湖面发呆。这种生活方式,倒也十分加拿大。
桨板离岸后,我沿着岸边缓缓前行。这里与Grand River最大的不同,是四周几乎都被疯长的芦苇包围。高高的芦苇像一道绿色围墙,把湖岸遮挡得严严实实,而水下则布满了茂密的水草。桨叶划过时,不时能够感觉到轻微的阻力,偶尔还会把几根长长的水草带出水面。


不远处,一座熟悉的小码头(Dock)出现在眼前。这里,我来过。越过码头继续向前,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原来,高高的芦苇后面竟然隐藏着一大片露营营地。
帐篷整齐地排列在树林之间,露营的人们刚刚开始一天的生活。有的人端着牙刷在公共水池边洗漱;有的人已经点燃炉具,空气中隐约飘来培根和咖啡混合的香味;还有几位孩子睡眼惺忪地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望向湖面。
我静静地从他们面前划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过着岸上的生活,而我,则属于水面。
随着继续深入水库,我逐渐发现另一个特点。除了茂盛的水草,湖底到处都是一截一截露出水面的树桩。有的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截;有的却高高伸出水面半米多,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岛。
这一刻,我几乎可以确定,这片水域在成为水库之前,大部分应该是一片树木繁盛的低洼湿地。当大坝修建、水位上涨,那些来不及清理的大树便永远沉睡在湖底,只留下这些树桩,默默记录着这里曾经是一片森林。
为了避开这些障碍,我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可即便如此,意外还是发生了。一块隐藏在水面下的树桩,突然用倒钩似的树枝勾住了我的尾鳍。桨板猛地一顿,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晃了一下。好在多年划行积累的经验发挥了作用,我迅速调整重心,没有跌入水中,而是趴到了桨板上,到时将开启的可乐打翻,倒出不少。
惊险只持续了一两秒,却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也正是在这片安静的湿地,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了小䴙䴘(Pied-billed Grebe,学名Podilymbus podiceps)。起初,我根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鸟。远远望去,它们既不像鸭子那样拥有宽宽的扁嘴,也不像鸬鹚那样细长修长。圆滚滚的身体浮在水面,显得有些憨态可掬。后来回家查阅资料,我才知道,这是加拿大湿地里十分有代表性的潜水鸟。
当时,我误以为那两只是幼鸟,便轻轻划近一些,希望拍摄几张照片。谁知距离刚刚缩短,它们便发出急促而连续的警戒叫声。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戒备。我立刻意识到,它们附近极有可能隐藏着巢穴,或者正在照顾幼鸟。于是,我停止继续靠近。
对于摄影而言,也许再向前几米,就能拍到更加精彩的画面;但对于野生动物来说,那几米,却可能意味着巨大的压力。我宁愿少几张照片,也不愿成为打扰者。离开之前,我倒是见识了它们最令人赞叹的一项本领。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其中一只身体轻轻一沉,瞬间消失在水面之下。几秒之后,却已经出现在好远之外。如此出色的潜水能力,难怪它们能够在湿地里安然生活。


随后,另一种我十分熟悉的水鸟也吸引了我的注意。它静静站在远处一根树桩上,姿态优雅。我先是在远处拍摄视频,希望不要惊扰它。画面已经相当满意,可人的好奇心总是如此,总想着再近一点、再清楚一点。于是,我缓缓向前。没想到,它比我更早作出决定。还没等我靠近,它便展开双翅,一跃而起,在湖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消失在芦苇深处。那一刻,我忍不住笑了。人与野生动物之间,永远都有一条彼此尊重的安全距离。
继续前行,湖中的树桩再次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些形态各异的枯木,有的像伸向天空的手掌,有的像远古巨兽留下的獠牙,有的则宛如某种神秘文明遗弃的雕塑。当阴云掠过、水面泛起微波时,它们的倒影与真实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既荒凉又充满想象力的氛围。
我忽然想到,许多科幻电影或奇幻电影里那些末日世界、被洪水淹没的森林、外星星球的沼泽景观,是否正是从这样的自然场景中获得灵感?导演和美术设计师未必需要凭空创造,一个真实存在的水库、一片沉没的树林,已经足够让观众感受到时间的力量与文明的脆弱。
也许,真正伟大的艺术,从来都不是脱离自然,而是从自然中发现那些早已存在、却常常被人忽略的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