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入睡一向晚。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夜越深,她越清醒,捧着一本书就能熬到午夜过后。我也跟着遭了殃,尽管不在一个帐篷,她不开灯我便睡不着,等她终于合上书页,我的睡意反倒跑了大半。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沉下去,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帐篷顶上映着暖融融的橘色,我心里咯噔一下:日出怕是泡汤了。原本计划着天不亮就扛着桨板下水的,结果连闹钟都没能把我从疲惫里捞出来。转念一想,也罢,旅行嘛,哪能事事掐着表。我看了一眼另一个静悄悄的帐篷,轻轻拉开帐门,取了滑板,独自往沙滩去了。


清晨的水面是另一副面孔。
前一日午后下水时,风推着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桨板踩上去像踩在一匹不安分的马背上,得时时刻刻绷着腿和腰,稍一走神就被颠得摇晃。可这会儿,风已经歇了,浪也平了,整片湖面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绸缎,光滑得几乎能照见人影。我把桨板推进水里,跪上去,慢慢站起来,然后沿着昨天的轨迹,开始往东滑行。
没有风的阻力,桨叶切进水里带出的声响都轻柔了许多。我不急着赶路,也不设定目标,就那么贴着湖岸慢慢地走。岸边的芦苇丛还挂着露水,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每一根苇尖上都顶着一颗亮晶晶的珠子。偶尔有水鸟从芦苇深处扑棱棱地飞起来,贴着水面滑出几十米又落下去,留下一串细碎的涟漪。


我把桨板拐进了几乎每一个能进去的角落。有些是窄窄的水汊子,两边被水草挤得只容一块板身通过;有些是被树荫罩着的小湾,水面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像静止的琥珀。中间有座小岛,昨天远远望见却没靠近,这会儿自然要绕上一圈。岛不大,长满了密密的灌木,根系扎进水里,把岸线啃得犬牙交错。我贴着岛缘缓缓划过,能听见树枝间鸟雀的啁啾,还有某种小动物踩断枯枝的脆响。
之所以沿着湖岸走,倒不是出于安全考虑——开阔水域我向来不怕——而是存着一份跟野生动物偶遇的念想。不过,湖岸倒是静得出奇,静得有些冷清。绕了一大圈回到出发的沙滩,水面上已经零星有了别的人影——一个划着独木舟的老人,慢悠悠地往湖心荡。我继续前行,穿过昨天和闺女散步时走过的那座简易木桥,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更为开阔的水域。


这边的湖岸跟东边不同,少了野生的粗粝,多了人工的痕迹。大片草坪修剪得齐整,隔不远就竖着”私人领地”的木牌,把湖岸线圈走了一大截。倒是有一处公共游乐场,滑梯、秋千、攀爬架,漆着鲜艳的蓝和红。三个小孩在那里玩,一个坐在秋千上让妈妈推,两个小的在沙坑里刨着什么,尖尖的笑声隔水传过来,被湖风扯得忽远忽近。
我记得公园地图上提过,这片水域有机动船出入,所以划行时格外留了神。桨板靠着一丛茂密的莲花往前漂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兴奋起来——那莲叶铺得密密匝匝,翠绿的圆盘一片叠着一片,粉白的花苞从缝隙间探出头来,有的已经开了,花瓣薄得像蝉翼,透着光能看见细细的纹路。我把桨横在板面上,摸出手机来拍,正对着焦距找角度,远处忽然传来发动机的闷响。


一艘白色的机动艇从桥洞底下钻出来,劈开的水浪推成一堵矮墙,哗啦啦地朝我涌过来。那浪从板底滑过去,我的桨板只是上下晃了几晃,稳稳地又浮在了水面上。等机动艇走远了,我低头继续拍我的莲花,水波荡过来,花苞跟着一摇一摇的,倒比刚才更生动了几分。
拍够了花,我继续往西滑。远处的湖面上浮着一座长长的码头,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白,几艘彩色的独木舟和桨板靠在旁边,看来是租船的地方。码头上有人正往水里推一艘双人艇,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再往远处看,一座水泥大桥横跨湖面,桥上车流如织——那应该就是11号公路了。我本来起了念头,想一直划到桥底下去,看看桥墩下面藏着什么光景。可过了码头不远,桨叶切进水里的感觉变了。
有一股暗流。
不算强,但能觉出来水在朝着某个方向缓缓地牵动。桨板不像刚才那样指哪打哪了,得稍稍多用些力才能维持方向。我停下来,把桨竖着插进水里试了试深浅和流速,心里盘算了一下——再往前,水流可能更急,回程就得顶着水划,体力未必够用。旅行嘛,适可而止是一种智慧。我调转板头,开始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经过一片小沙滩,跟营地那边的大沙滩类似。沙滩上扎着一顶军绿色的帐篷,旁边支着便携炉头,一个男人正往平底锅里磕鸡蛋,滋滋的声响顺着水面飘过来。另一个女人蹲在帐篷门口给小孩子擦脸,小孩扭来扭去地躲,把半张脸蹭得都是牙膏沫。我撑着桨从他们面前缓缓滑过,那男人抬头冲我笑了笑,举起手里的咖啡杯比了个”要不要来一杯”的手势。我笑着摇摇头,指指来路,意思是我得回去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闺女果然还没醒。我掀开帐门探头进去,她蜷在睡袋里,被子蒙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绺头发和一截细细的脚踝。我把湿漉漉的桨板靠树放好,蹲在帐篷门口拧开水瓶灌了几口,然后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醒醒,太阳都晒屁股了。”她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我,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蓬得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吃过简单的早午餐,一个水果与一杯酸奶。我从车里取出另一块桨板,接上气泵。蓝色的PVC面料一点点鼓起来,从软塌塌的一摊变成紧绷绷的一条。闺女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按一按,问我”硬了没有”。等两块板都准备好了,我们一人扛一块,走到沙滩处下水,往西行,穿过桥洞,走到那片开阔水域下水。
闺女桨板玩得不多,站姿还不稳,索性全程坐着划。桨在她手里显得有点大,每划一下身子都要往一边偏一偏,板就跟着歪歪扭扭地走S形。我划在她旁边,不时伸桨过去帮她校正方向。她也不恼,哼着歌慢慢往前蹭。我们穿过桥洞时她仰起头,看见桥底的水泥面上有人用喷漆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箭头指着旁边一行小字”你在这里”,笑得差点把桨掉进水里。


到了那片窄沙滩,我们把板拖上来,在沙上坐了一会儿。闺女把脚伸进水里踢着玩,忽然指着远处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大朵大朵的白云堆在天边,确实有那么一团,蓬松松的,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
歇够了,我们重新下水,慢慢往回划。回去的路上闺女划得顺手了些,S形走得没那么夸张了。经过那片莲花丛时她停下来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原来真的有这么大片的荷花啊。”我嗯了一声。
到营地收好桨板,吃着早午餐,坐在折叠椅里发呆。同样的水,昨日下午是青灰色的,被风揉皱;今早是银白色的,光滑如镜;这会儿又变成了幽深的蓝绿色,阳光像碎金子一样撒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时辰来,看到的完全是两样风景。桨板划不划得到桥底下其实无所谓,走多远算多远。水在那里,板在那里,肯出门,就总能看到些不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