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要舒适的通缩还是痛苦的复兴?

在笔者2009年末搬到日本之前,“衰退”、“停滞”和“萧条”是我经常看到的用来描述日本的负面标签。然而当我在日本安定下来之后发现可以用一个更好的词来描述日本,那就是“舒适”,这个词涵盖了日本的诸多优点,例如便利、可靠、安全,甚至还包括魅力。

外界对日本的看法与亲身在这里感受到的繁荣感觉之间存在令笔者吃惊的差异。这不仅是与20年前日本经济泡沫时代笔者住在这里时相比,而且也是与这两段时间之间笔者在美国所经历的泡沫期相比。

处于经济衰退期的东京完全没有在欧美可能会看到的困厄景象:例如被木板封住的商店大门、垃圾成堆、乞丐、脏乱的地铁站,或者任何严重街头犯罪的迹象。要说东京真的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在我离开日本的“失去的几十年”中,东京变得更加光鲜亮丽了。在我工作的金融中心区附近,以往开着烟灰色咖啡店的低矮的煤砖办公楼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熠熠生辉的摩天大厦,大厦底层开设了美食店和高档服装店,店内客人熙来攘往。而在我居住的东京老街区,经常有老式的商店关门,但这些营业场所在经过周末紧锣密鼓的重新装修之后,周一就会在门外摆上花篮庆祝新店开业。

数据不会说谎。从各个角度来衡量,日本经济一直处于历史性下滑状态,对于那些缺乏永久性全职工作的底层工人、以及远离东京、人口正在下降的地区来说,这的确带来了不幸。但总体而言,日本在经济滑坡的过程中还是成功地保持了相对舒适、平和的状态。这些或许有助于解释为何日本过了这么长时间才针对经济下滑采取了激进的应对举措(具体体现为安倍经济学),也解释了为何日本民众这么快就产生了另外一些想法。

对于在过去五年中为《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报道混乱的日本政治经济的笔者而言,我认为影响日本的关键矛盾是对日本未来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即通缩派与通货再膨胀派的对立。

主张通缩的阵营强调稳定,认为人口结构是宿命,他们认为老龄化、不断萎缩的日本人口不可避免地预示着日本经济将停滞不前。所以他们主张把风险、干扰和分化影响降到最低,确保日本尽可能地平稳过渡,就像一个为退休做准备的国家。主张通货再膨胀的阵营认为这种看法是失败主义,没必要那么悲观。他们的观点是,为了有一个更广阔、更有活力的将来,风险和干扰是值得付出的代价。

在过去2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通缩阵营一直处于主导地位。而在日本首相安倍晋三(Shinzo Abe)执政的过去两年里,通货再膨胀阵营占据了上风。虽然在上台执政初期赢得了高支持率,但近来安倍面临越来越多的质疑声。安倍计划于12月14日举行众议院选举,这相当于让民众对其经济振兴计划(即安倍经济学)进行公投。此次投票将重新调整治理理念之间的权力平衡,这不仅将决定日本经济未来的方向,也将帮助确定日本在亚太地区的外交和军事角色。

我认为安倍前政权属于“通缩派”,我并不是暗示日本领导人刻意引导经济走向物价、薪资、消费和投资均下滑的低迷周期,不过在上世纪90年代末,日本经济也曾陷入这种状况,而日本政府当时默认情况并不是那么糟糕,这贴常用药可能弊大于利。

就失业率指标而言,在日本“失去的几十年”里,失业率最高达到5.5%,远低于美国和欧洲在衰退时达到的两位数失业率。2013年,白川方明(Masaaki Shirakawa)在卸任日本央行行长不久后表示,从某种程度上讲,温和的通缩是日本社会为确保最大化就业所付出的一个代价。严谨的白川方明成为了通缩阵营的代言人,同时也是再通胀阵营主要的攻击对象。他暗示,在通缩环境下,物价下跌让日本感到痛苦,但这种痛苦也是有限的,因为日本企业可以下调薪资,而不是像美国企业那样实行大规模的裁员。

这种看法或许无法被美国人所理解,但似乎为日本主流社会所认同。日本对市场机制的怀疑情绪可谓根深蒂固。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今年曾询问43个国家的民众是否认同如下说法:“自由市场经济令大多数人受益,尽管存在贫富差距。”在日本有51%的受访者不认同这一说法,是多数民众质疑资本主义利大于弊的四个国家之一。

有时我也对日本经济停滞中的稳定感同身受。去年我协助报道了日本Seibu Holdings Inc.与其最大股东──美国私募巨头Cerberus Capital Management LP之间的矛盾,后者力促Seibu实现与美国企业相当的利润水平。Cerberus详细讲述了Seibu的业务是如何低效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其中谈及东京郊外一条由四节车厢火车运行的经停六站的线路。对此我很熟悉,我女儿上学要乘坐这条线路。我能理解美国投资者的思维逻辑,但也能够看到其规划给社会造成的代价。

随着日本人口在大约五年前开始下滑,“老龄化社会”的自我认知在日本确立起来,使得日本避险情绪随之增强。通缩主义者的上一次大动作是在2012年立法将日本消费税上调一倍。尽管他们承认此举可能会拖累经济增速并加剧通缩,但他们认为,增加政府收入有助于为婴儿潮一代提供养老金,并降低投资者对日本政府巨额债务感到担忧的风险。

通货紧缩显然有不利的一面,也显然会引发人们的不满。不鼓励裁员的“社会契约”使得企业往往不愿以优厚的薪资和福利雇佣员工。伴随着日本低失业率的是低收入兼职或临时工作越来越多,尤其是针对在通缩时期成年的年轻人。降低未来志向以便为老年人提供保障的做法,使得日本年轻人的机遇变得黯淡。

再通胀派的担忧蔓延至日本在全球事务中重要性趋弱现象。中国经济规模现在是日本的两倍。对再通胀派来说,北京就中日领土争端表现出的强硬态度在一定程度上凸显出日本GDP增长停滞对国家安全的危害。2010年,中国实施原材料出口禁运措施,2012年在国内市场上抵制日货。

在经历了这些中国因素的冲击后,似乎一向沉默的再通胀派开始奋力疾呼,这并非巧合。另外,安倍晋三成为这场运动的领导者也并非偶然。身为政客的安倍晋三更为人所知的是,早年担任首相期间就曾试图恢复他所认为的日本失去的国家骄傲。从逻辑上而言,日本和平主义在很多时候与通缩政策如影相随,成了一种符合国家影响力减退的规避风险的外交政策。

安倍经济学“三支箭”中的大部分政策早在安倍晋三上台前就被研究讨论,比如刺激短期增长的货币和财政政策以及着眼于长期增长的结构性变化。新增内容是安倍晋三宣布实现再通胀是日本的当务之急。通缩主义者和再通胀主义者一般对潜在回报和影响有着同样的理解,分歧在于对风险的容忍程度。

日本现在把刺激政策推向新极端:日本央行购买更多债务,政府也发行更多债务,债务与经济规模的比例之高超过其他所有国家。日本的债务问题在安倍晋三上台前就存在,但他推迟第二阶段消费税上调计划以刺激增长的努力表明,他更愿意让日本破纪录的借贷极限接受考验。上调消费税由前几位通缩派首相制定。

为何安倍晋三上台前的日本没有抓住那些机会呢?通缩派曾担心,投资者会得出日本经济政策错乱的结论,从而引发某种削弱日本经济的市场崩盘。虽然永远没法估量这种灾难的几率,但仅仅是想到或许会发生这种灾难就让那些更大胆的刺激举措偃旗息鼓。

至少到目前为止,安倍晋三掷出的骰子还未引发那种通缩派担心的市场崩盘噩梦,不过也未实现再通胀派承诺的明显复苏。

12月14日的大选将直接影响到这场辩论的下一个阶段。由于反对党的混乱,安倍不太可能失败。但如果他所在的执政党失去较多席位,那么他的腾挪空间将受到限制。如果能够保住绝对多数,那么大选之后安倍的计划将决定他愿意在多大程度上挑战日本根深蒂固的通缩本能。尽管到目前为止安倍经济学已经在日本社会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安倍还基本没有开始其日程表中最为彻底的改革部分,即“第三只箭”──结构性改革。

如何向日本憎恶社会剧变的公众推销结构性改革将是最难的部分,但即便是在这部分改革还没开始的时候,通货再膨胀派已经开始失势。《日本经济新闻》最近的一份民调显示,33%的受访者支持安倍经济学,反对者比例则高达51%。

一些不满来自安倍复兴计划进展并不顺利的迹象。但一些却来自安倍经济学的成功,因为成功并不总是能带来“舒适”。

安倍经济学最明显的成就莫过于带动日本跨国企业利润激增,并让一小部分股东因股价飙升而赚了个盆满钵满。然而,中低收入家庭的工资上涨完全被通货膨胀所抵消,而面向国内的小企业正在受到原材料成本不断攀升的拖累。安倍经济学已经导致贫富差距扩大,而这正是通缩派力图控制的。

目前的讨论可归结为两个大问题。第一,安倍经济学是否能真正取得成功、加快日本整个社会的新陈代谢?尽管现在有人说安倍经济学是“失败的”,但我认为它将取得成功,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成功,尤其是在最近新的货币和财政刺激政策陆续出台的情况下。

但已经出现的紧张状况只会加剧,尤其是在结构性改革加快的情况下。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大问题:即便安倍经济学能够结束日本长期以来的通货紧缩局面,但这是否是日本人真正想要的?(来源:华尔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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