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胖哥相约六月二十五日去Cootes Paradise玩水，是早就定下的事。胖哥是个谨慎人，前一天傍晚见天边铺着灰云，特意打来电话，问要不要改期。天气预报画着雨滴的符号，他怕我们兴冲冲去了，只能站在岸上看水发呆。我在电话这头笑了，说计划不变。若真有雷电雨，便在朋友石介家后院支起烤架，听他讲那些老故事，看炭火把红薯烤得滋滋冒油，大约也是不错的经历。胖哥听了，觉得这退路尚算体面，便不再犹豫。
次日清晨送闺女上学，天竟真下起雨来。雨不大，却细密绵长，像谁在天上筛着面粉。我坐在车里，望着雨刮器来回摆动，心里不免有些打鼓。虽说是休假，几个客户的事还挂在手上，便照旧去了办公室。同事们听说我下午要去划桨板，纷纷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过来人的审慎。有人说风大，有人说水凉，有人说这天气怕是要泡汤。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这雨下不下，什么时候下，终究是老天爷说了算。过了午后两点，雨竟停了，只是云层压得低低的，天光不甚明朗，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约了石介夫妇下午两点左右到他家。我到时，他们已在后院等着了，女主人还特意准备了海鲜面，怕我们饿着肚子下水。不久胖哥电话追来，说已经上了Dundas。我以为是那座叫Dundas的小镇，后来才弄清是他家附近的那条街。等了半个多小时还不见人影，再打电话去问，他说十来分钟就到。等胖哥一到，没让他下车，我们便先去附近的Skyfair精酿啤酒店打了两大壶酒，回来每人斟上一杯，就着海鲜面垫了肚子，这才准备出发。
进入Cootes Paradise的路与往常不同。我们从石介家后院步行而下，进入麦马校园，那里新修了一座小小的码头。桨板推入水中时，水波一圈圈荡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开始了。河道很窄，两岸树木蓊郁，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蓝带。水色不甚清澈，有些浑黄，还好能映出两岸的倒影，虚幻与真实在水面交界处模糊了边界。回程时，一只梅花鹿忽然从林中跃出，在树影间闪了两闪，便消失不见了，快得像一个梦。
胖哥和我各踩一块桨板，石介夫妇划着独木舟。原以为初次伴游该是风平浪静的，不料一个转弯，独木舟竟与我的桨板轻轻擦碰——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水比预想的要深，脚尖碰不到河床，足够让我“湿身”一回。众人先是愣住，随即笑声四起，连我自己也忍不住在水里笑了起来。这意外的落水倒像是某种仪式，让我与这片水域真正亲近了。
行至中途，石介夫妇领我们拐进一条隐蔽的水道。芦苇从两岸合拢过来，高过人头，像绿色的帷幕。桨板拨开芦苇，梭行其间，沙沙作响。穿行不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荷塘铺展开来，荷叶层层叠叠，像无数绿色的碟子盛着午后的微光。胖哥立刻举起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我划板独行，深入池塘，忽然一只天鹅优雅地游过，身后跟着几只毛茸茸的幼雏，灰扑扑的，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绒球。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虽然此刻不是月夜，但这片静谧与美好，大约是一样的。
原路折返后，我们继续向Cootes Paradise深处前行。有一段路逆着风，桨板推得很慢，水花被风吹回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到了入口处，又遇到另一家天鹅，比先前那家更显矜持，成员更多，昂着修长的颈子，像巡视领地的贵族。胖哥提醒，天鹅可不是“好惹”的，不要太靠近。再往前便进入了鸟类的乐园，远处Go火车轰隆隆驶过铁桥，那现代化的声响与这片野趣盎然的湿地竟不违和，反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对岸栖息着数量惊人的天鹅，远远望去像落了满地的雪，白得晃眼。
石介夫妇兴致正浓，还想再往前探一段。胖哥却觉得逆风消耗太大，手臂已经酸了。我们便掉转方向，顺风而归，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收拾桨板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橘红色。我回头望了一眼Cootes Paradise，水面平静如初，仿佛我们不曾来过。但我知道，那片荷塘，那些天鹅，那阵逆风的挣扎与顺风的畅快，都已经被这片水域收留了，成为它记忆的一部分。而我们带走的，是一身疲惫尽去之后的轻快，和一份与自然亲密接触后的满足。
上了岸，换下湿衣，大家围坐在石介后院，把下午打来的精酿啤酒开了。冰凉的金色液体滑过喉咙时，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冲刷干净了。我们说起那只梅花鹿，说起荷叶塘里的天鹅，说起我落水时的狼狈模样，笑声一阵接一阵，飘进暮色里。只叹时间走得真快，我们不得不驱车离去，为当天的小聚画上圆满的句号！
桨板运动之所以难得，或许并不在于水有多清、景有多美，而在于这种与天地万物相处的方式——你站在水面上，与风对话，与鸟为邻，偶尔落水，偶尔迷路，却始终在这片广阔的自由里，找回那个最本真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