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艳感人的《客途秋恨》

外子的大学同窗李君,为人乐天,充满朝气。除了炎夏在后园种植花果瓜菜,摆弄得一片苍翠碧绿外,还有一手好厨艺,且百分百“李氏料理”,自创一格。友辈每年皆有两次呼朋引类,团团围坐,品尝他一手一脚独自泡制、可比美谢家小子“十二道锋味”的星级“盛宴”。

今年多伦多的冬天特别冷,三月一个白雪纷飞的寒夜,李家屋子却暖烘烘的挤满客人。原来李君别出心裁,弄了一个以“鱼”为主题的筵席。每道菜式皆“式式有鱼”,中西结合,味道极佳,众“食客”赞口不绝,一致推选李君为“米芝莲级玩票厨艺大师”。

品茗闲聊之时,我和身旁的吴太一见如故,得知她先生吴兄擅唱本人甚喜欢的广东传统曲词《客途秋恨》,即恳请吴兄清唱一曲,以娱众友。吴兄认为久未操曲,故需练习一番才可献艺,甚为可惜。临别时再三叮嘱吴兄回家后一定要好好练唱,以便下次再聚时,有幸听他老兄绕梁之艺。

最近不少有心人冀挽救粤语粤音,尤其广东的传统文化。更准备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请粤曲、南音、咸水歌等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吾甚望成事,此乃一大功德矣。

其中之“南音”,很多人喜听喜唱,特别一曲《客途秋恨》,更是动听。然说来离奇,该首《客途秋恨》竟然是一位浙江钱塘人即“外江佬”所作,而非粤人自撰的。

本人虽不会唱粤曲,但多伦多有不少粤曲团体,有演出时吾亦会去欣赏。当中不乏如吴兄般的南音高手。听其唱来,婉转悲凉、缠绵哀怨,故甚得吾心。

得知白驹荣是唱南音的神级名家,故在香港时特地买了一盒他的《客途秋恨》CD回家细听。该词据说是清朝嘉庆年间谬莲仙所撰,其词深情凄恻、哀艳感人,传唱自今逾百年,仍历久不衰。

始听开首两句“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已令人思潮暗恨生。再至“今日天各一方难见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凉天。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独倚蓬窗思悄然。耳畔听得秋声桐叶落,又只见平桥蓑柳锁寒烟……”更是不由人心弦震荡、愁绪满怀。

大概古人较重情吧。所以虽然爱的只是一妓女,但那种痴心情怀却令人感动。听白唱“旧约难如潮有信,新愁深似海无边,第一触景更添情懊恼,亏我怀人愁对月华圆……你系幽兰不肯受污泥染,一定拼丧香魂玉化烟。若然艳质遭凶暴,我愿同埋白骨伴姐妆前,或者死后得成连理树,好过生前长在奈何天。”听毕心神俱丧、嗒然若失。思曾独处人丛,难有知心人惦念。现世犹如血肉沙场,吾惟孤身奋战,想来真个“呢种情绪悲秋同宋玉,人生抱恨你说可对谁言?”

据说作此曲词者谬莲仙乃一钱塘人,而南音是由江浙之南词演变而来的,钱塘人撰词应不算奇。谬生于乾隆三十一年,兄弟三人中,以他最幼。少时家贫,他十三岁则缀学,去而学贾,在学贾过程中那股凄酸无告,流落江湖的心情,在《客途秋恨》曲词中,有非常深刻的描绘。

谬莲仙学贾不成,跑到当时的北京城依附当太守的姑丈,并跟沈学写文章。二十三岁他中了秀才,但往后一直仕途不振,为了养妻活儿,劳碌奔波,以当训蒙先生及卖文为生,后流落广东,寄居广州的萨阿寺,靠典当借债度日,想来也是在那段时间学会粤曲,并作出脍炙人口的《客途秋恨》来。

《客途秋恨》辞句凄艳,行笔摇曳生姿,写尽缠绵眷恋之情,极富文采,与当时那些较粗糙的俚曲不同。曾有友人赠诗给他曰,“前宵七夕重弹唱,声价羊 垣数德师。”可见时人之推崇备致。

谬莲仙所作之诗文,多感怀身世,牢落失意。但有时亦有诙谐幽默之处。有人认为他的《客途秋恨》,写的是天涯孤客,在舟中触景伤情。溯念平生,以至低廻不已。但其中之一些借妓抒情的旖旎故事,未必属实,可能只是作者经过渲染夸张,或者虚构出来以助文情的。谬莲仙的朋友赵古农曾说,“每见其滴粉搓酥之作,心窃疑之。莲仙因指集中《清平乐》词以自解云:‘依声依样,描写闲情况。须是琼筵围宝障,倩个小红低唱。镜花水月何凭,明明就调成音,自昔填词家数,忏除绮语谁能。’此文殆申言之耳。”

因此,有人认为《客途秋恨》只是谬借助“绮语”来抒发个人身世之作,他以哀怨低沉的词句,尽其“煽情”能事,甚至不惜以妓女自况(他曾有“红颜薄命,直与天涯沦落人同”,“秀色如卿餐亦可,英雄失路病同怜”之诗句),想来大有可能。

一代文人,惜乎家愁潦倒,落难异乡,只能辗转徘徊,悲思往事,可见过去科举制度之误人,书生无能之哀痛。留给后人的,只有这一曲跌宕感人的《客途秋恨》而已。

演唱《客途秋恨》的白驹荣,乃剧坛一杰,然老来双目失明,却仍坚持上台表演。某次不小心失足跌落台下,不幸受伤,却不忍就此离开舞台仍是坚持演出,亦算另一感动人心的故事。白驹荣高龄离世,遗下白雪仙、白小红诸女儿,白小红文革时于广东粤剧学校毕业,被分配到一间工厂做电工,一介弱女,未能以所学表演舞台,反背着工具袋攀高爬低,接线驳电,也算荒谬。幸而小红乐天知命,后移民温哥华,终继承老父衣钵,成名梨园,授徒无数,亦属佳话。

听雨梅先生说,四十年代有人携《客途秋恨》之唱片,投军作战,征战南北,浴血沙场,期间九死一生,行李尽失,但千方百计得以保住该唱片,直至抗战胜利,复员还乡,才把该完整无暇之唱片拿出来示人,亦一奇缘焉!

一席“李氏晚宴”,无端勾起不少前尘往事,看来得再次多谢李君才是。(文/冯湘湘)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