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那点事(21):忏悔

网络有句心灵鸡汤这么说:别让生命太平凡,云淡风轻虽好,身后却了无痕迹。

又一句心灵鸡汤这么说:莫让命运太激荡,波澜壮阔虽美,居久易迷失方向。

请问究竟是平凡好呢还是激荡好?现在是信息多到让人晕头转向。而文革期间除样榜戏,忠字舞,斗批改,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价值定位引导,哪怕晕头转向,好歹有个可供选择的生活座标。

那时没电视,有个收音机简直就是奢侈品了。我也弄不清那些年的我们,究竟是该归为云淡风轻呢?还是波澜壮阔?或者兼而有之?

在云淡风轻的日子里,发现会四国语言的,在我宿舍隔壁的右派,每晚都在悄悄教一个上海知青外语。如被知道,会成批白专的料属挺而走险的。从小自命不凡的我,开始觉得我的生活是否也应该有点什么色彩?内心开始有种莫名的萌动,但真还搞不懂是什么。

路走着走着,世界悄然沧海桑田。“四人帮”倒了。这时每个连队配了一台十八寸黑白电视机,接下来不波澜壮阔都不行了!现代心灵鸡汤可供人选择。可那时候是平淡还是壮阔,是政治决定的。除少数高智商,一般人是只能认命的。 原本可以好好读书的年华却被误了,凭我的天赋,攻读文科准是个优秀人才。按自己理想谱写生命的华章应该小菜一碟。

那些日子我的心真开始波澜壮阔了。鬼使神差,我居然去买来几本信䇳纸,开始着手写名为《忏悔》的电影剧本。够狂的是吗?那时没什么电影,仅有的样榜戏也因是江青搞的停放。五朵金花类的大毒草也还没释放。整个演艺介一片荒凉。好像就一部反映和四人帮暗斗的“于无声处”短片成了唯一。

我不知道我产生写电影剧本的契机源于什么?是心底积压的思绪需要释放?还是对众多文革牺牲品的深深遗憾。或者是听到那个跟右派学外语的知青,能用流畅的外语朗读一本英语著作对我心灵的撞击!我所有被压抑的困扰好像突然找到了释放口。想想自己从小的理想,看看自己荒废了的大好青春。总之我不仅写了,还专门自己用牛皮纸做了大信封,寄去了北京电影制片厂。

接下来邓小平为右派平反,知青也派出代表专赴北京请願要求回家。一时间整个农场沸腾了。除了当地老乡全都纷纷上窜下跳,面对这历史性赋予的机会,没人不心动。更何况是挣脱如此困苦,如此自尊无栖息地的开放式劳教地。每人见面都是一脸的既兴奋又紧张,不知命运将会怎样被改变?会四国语言的右派,是第一个被小车来接走的人,他还带走了跟他一直学外语的那个上海知青。据说是分配到省外事处。这件事触痛了我的内心,不是嫉妒是深深的忏悔。

假如我也将宝贵的年华用于学习?假如我与《五朵金花》编剧赵季康老师同吃同住大半年时,跟她排除干挠,好好珍惜难得的学习机会,我也不至于产生写电影剧本时,感情沸腾却无从下手。或者跟画家学些专业绘画技能。再或者…只剩忏悔,可悲的是连想完整表达忏悔的能力都显得力不从心,好悲催。被忏悔撕裂的自尊,让我在潜意识中唤醒了曾经的自命不凡,种下了此生不准再平庸,一定要超凡脱俗的誓言种子。

落实政策的文件出台了,人们从上窜下跳变成了对号入座。我和另外两个右派子女却面临再次被历史遗忘。不!比遗忘还残酷,完全是被历史抛弃。 文件规定:右派哪里来的回哪里。知青哪里来的回哪里。但!已经结婚的不在此范围。

我们被迫失学、被迫劳教、又被迫再次被遗忘抛弃。一片笑语欢声中,没有我们三个已婚右派子女身影,四处兴奋道别中只剩我们悲伤又苦涩。结婚的知青纷纷流泪忍痛离婚,只为在回城表“婚否”一栏填上未婚。右派子女与知青性质不同。就算学知青办离婚也回不了城。制定这条规定的人啊!你的创意让多少人生悲剧诞生,多少喜怒哀乐同时上演。也许世间亊本就不该完美,但我们三个未免太倒霉。

永远忘不了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我回家与家人珍惜最后相聚的几天。统战部落实政策办公室王主任到我家传达有关回城一事。就在这时,值班室老张拿着一个大信封兴冲冲地来找我:你的挂号信,还是北京电影制片厂寄来的。王主任看到信封后,看我的眼睛都瞬间放亮。问我是否愿意回城?虽然要去之城只是个小城,但必尽不用再继续忍受"劳教"的苦役。好歹起码是城市。有不愿的吗?我说:“我已经结婚可以吗?”王主任马上挂长途电话请示。结果同意破例带我走。一封来自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回信,立马改变了我的命运。让我一直深信,机会永远只给有准备的人这句千真万确的真理。也更相信宿命天注定的神奇。 虽然剧本没被采用,但我从充满鼓励的信中知道了什么叫视觉形象艺术,什么叫蒙太奇⋯⋯

忏悔的痛,又让我深深陷入与《五朵金花》编剧赵老师,终身难忘,同吃同住大半年的日日夜夜。我错过了多好的学习机会。赵老师:您如今还否健在?能否让我的忏悔,插上翅膀飞到大洋彼岸的美国向您学习、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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