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茨维塔耶娃的一束玫瑰

有那么一个清晨,刚刚搬进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的一座3层小楼房的奥利亚,意外地看到门口有一束鲜艳的红玫瑰。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意外就渐渐变成了一项生活的常规。在不同时间的同一位置,不同的玫瑰花释放着献花人同样炽热的情怀。每当奥利亚发现了不知名者放在门口的红玫瑰时,她都会轻轻地将它们收起来,安放在小楼里一间有着11个墙角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曾经是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著名诗人茨维塔耶娃的卧室,1914年到1922年的8年间,茨维塔耶娃就是在这个房间里的一张小桌上写下了让无数心灵无法平静的诗,这些诗就像人们献给她的这些激情燃烧的红玫瑰一样。

奥利亚决定将这栋房子改建为茨维塔耶娃的博物馆,于是她开始为此而四处奔走。大约在十几年后,茨维塔耶娃故居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

建成这座博物馆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因为除了房屋的结构没有改变外,房间内的物品已经全部不复存在了。1922年茨维塔耶娃离开莫斯科前往德国去追寻流亡在外的丈夫,从此以后,这栋房子就不再属于她了。她离开之后,这栋房子住过许多不同的家庭,最多的时候,这栋房子里一共住过8家。1939年,茨维塔耶娃历尽艰辛辗转回到了自己的祖国,结果她发现,偌大的俄国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在一个寒风呼啸的下午,无家可归的茨维塔耶娃领着她的小儿子站在这座房子的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这两扇沉重的木质大门一开一启,捭阖着一幅幅温暖的生活的图景,她深深感到,她已经被生活久久地遗弃了。

站在茨维塔耶娃的卧室里,我想,我已经更加理解作为诗人的茨维塔耶娃了。历经了无数次的变故之后,这个卧室里依然弥漫着因一个伟大的诗人而产生的经久不息的浪漫情绪。讲解员告诉我,这个房间是茨维塔耶娃最喜欢的房间,也是修复得最为完整的房间,房间里的物品摆设是完全按照茨维塔耶娃自己的描写复原的,当时,有许多诗人、演员、导演常常造访于此。一张完整的狼皮铺在地毯上,一台很大的留声机摆在墙角,一盏小小的书桌倚窗而立,主人就在方寸之地上任诗思驰骋万里,飧飨着俄罗斯诗歌的盛宴。在茨维塔耶娃的生活中,只有诗是她永远不离不弃的伙伴。无论生活如何艰难困顿,她的诗却永远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伴随着茨维塔耶娃一生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巨大不幸,这些不幸不断咬噬着她的生命,直至将她全部吞没。就在革命刚刚开始时,她的立志要拯救俄国的丈夫随“白匪”南撤,从此杳无音信。茨维塔耶娃孤苦无依,独自带着三个女儿艰难度日。那是一个动乱的年代,为了换取食物,她把家具一件件地变卖了,在饥饿难挨的日子里,她曾经用一架钢琴换过一袋黑麦。为了御寒,她把桌椅劈成木柴,放在铁炉子里燃烧取暖。时隔不久,她的两个天使般的小女儿列娜和伊琳娜相继死于冻馁。不知道茨维塔耶娃是怎样忍受上帝如此残酷的折磨的,她身无长物,剩下的只有书和一颗与诗绞结不休的心。在餐厅的屋顶,我看到了一个像井一样的窗户,非常别致。每当夜晚来临时,漫天的星星透过玻璃窗点点滴滴地洒落在茨维塔耶娃凄清的心境里,有时,月亮也会挤进窗棂,照着这个苦命的女人。她就这样怀抱着星星月亮,用她的长满了冻疮的手给她的丈夫写诗,一直写到繁星若泣,月落无声。

从一楼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被茨维塔耶娃叫做“通往天堂的阶梯”,对着楼梯的墙上,挂着阿赫马托娃、勃朗克等诗人和演员的画像。茨维塔耶娃无数次地顺着这条楼梯盘旋而上,来到丈夫的房间,大概,在她的感觉里,丈夫的怀抱就是她永远的天堂。这间屋子里挂着满墙的壁毯,摆着一张十分阔大的办公桌和一张同样阔大的沙发。茨维塔耶娃也许曾久久地盘桓在每一件物品前,想念着流浪在外生死未卜的丈夫。终于有一天,她的思念让石头都开花了,她终于收到了丈夫的来信。当得知她的丈夫滞留在土耳其有家难回时,茨维塔耶娃立即向当时苏联政府申请去国外。1922年,茨维塔耶娃带着唯一的女儿赶赴德国,在那里与失散已久的丈夫重逢了。后来,一家人又转辗到布拉格,最后在巴黎郊区安顿下来。如果说茨维塔耶娃的一生中也有过快乐的时光,那就当属从与丈夫的重逢到小儿子出生的那段时日了。她在一首诗叫做《黄昏》的诗中这样写道:

我愿意和你住在一座很小的城市里

那里有永恒的黄昏和永恒的歌声

郁金香在幽幽地吐着芳香

对面的楼房的窗里

有位年轻人在吹着笛子

你懒懒地躺在床上

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地落下

……

这是一幕多么和谐动人的生活图景!而这种和谐动人的生活正好是诗的暖床。她的诗歌在疯狂地生长着,“以星星和玫瑰的方式生长,按照星星的规则,花朵的公式生长”着。

然而,茨维塔耶娃的诗歌旺盛生长的季节里,她又陷入了另外一种孤独中。在巴黎,她的诗在俄国人的圈子里很难被接受,因为她的诗被认为有点“怪”,而她又不肯曲意迎合读者,这使她的处境非常艰难。西班牙内战爆发后,她的丈夫和女儿参加了反对弗朗哥政府的秘密地下组织,后遭到驱逐,1939年,她和丈夫带着女儿和儿子一同回到了俄罗斯。

从流落国外的那一天起,重归祖国就永远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想。她的丈夫因想念祖国,一直无法平静地生活,但茨维塔耶娃明确地知道,从他们离开祖国的那一瞬起,他们的祖国已经不复存在了。1939年,也就是在他们回到祖国的那一年,她的丈夫和女儿同时被捕入狱,她自己的行踪也遭到监控,连最起码的人身自由都丧失殆尽。她连一个栖身之所都没有,独自带着年幼的儿子到处游荡。她靠翻译诗文赚得的一点钱维持生计,每个星期还要给监狱里的丈夫和女儿送食物。那是一段非人的岁月,她的生活几乎陷入绝境,身心倍受蹂躏。多年以后,俄罗斯作家协会在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封茨维塔耶娃写给作协的信,在信上,茨维塔耶娃请求作协给她一份洗碗的工作赖以维生 ,其言辞之凄切令观者无不动容。

“我的血管猛然被砍开:无法遏制,不能回复,生命向前喷涌…… ”当喷涌的生命遭到无可抗拒的遏制时,茨维塔耶娃选择了一种最有力的抗拒方式–死。1941年8月31日,茨维塔耶娃在鞑靼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那个喧嚣动乱的年代,茨维塔耶娃的死如露珠跌入大地般悄无声息,最终,人们连她葬在哪里都无从知晓。

在故居三楼的茨维塔耶娃文学纪念馆里,茨维塔耶娃诗集的外文译本摆了满满的一柜。其中有中文译本《致100年以后的你》。封面上,茨维塔耶娃含笑注视着这个曾经让她寒心的世界。目光是柔婉的,就像她的诗。在她的头像下面,是一束红艳艳的玫瑰花。

唯一可以告慰她的是,即使在100年以后,她的诗仍然会在世界各地生长着,仍然是以星星的法则,以玫瑰的公式……(来源:世界华文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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