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层”使你更自恋

2016年11月8号晚上,我在美国俄亥俄的克利夫兰。深夜11点半进入共和党大选夜观战派对现场时,到处是一片兴高采烈的景象。香槟、红酒开了一支又一支;色香味俱佳的美食被胃口和心情都极好的来宾一扫而空;墙边树立的真人大小特朗普易拉宝被人们合影的闪光灯映照不停。我见到的每个人都热情地大笑:“我早就知道他会赢。”

20出头的Tony走向我打招呼:“共和党party很少见到亚洲面孔的女孩哦,你有Facebook吗?”我通过了他的添加请求,快速浏览了一下他的好友头像:清一色白人,男性为多,大多数来自克利夫兰本地。“你预料到特朗普会赢了吗?”我问。“当然!”他十分坚定。我好奇:“可大多数民调都显示相反,你怎么判断的呢?”他给我看了一下他手机上的脸书信息推送,全部都是铁杆特朗普支持者伙伴们转发的各种网帖,其中有关于克林顿基金会的“惊爆内幕”、希拉里“叛国通敌的独家秘闻”等等。

“大家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但我和我的朋友们早就相信,特朗普的恶跟希拉里比根本不算什么!她应该被抓起来!”他很是得意。我看了看自己手机上截然不同的脸书信息推送,问:“你不看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吗?”“不看”,他激昂而又雀跃,“那些都是垃圾!”

全球都有“同温层”
2017年,香港将迎来特首选举。截至目前,已有四人宣布竞逐:前政务司司长林郑月娥、前财政司司长曾俊华、身兼立法会议员的新民党主席叶刘淑仪以及退休法官胡国兴。究竟谁更获民众支持,谁又最被北京方面青睐?我的每一个香港朋友都有着截然不同的见解。

在脸书专页“港人讲地”于1月17日进行的投票直播中,有5,739名网民参与。最终,林郑月娥以67.5%的绝对优势大幅甩开其他对手。如果是一名通过“港人讲地”了解香港的外埠人,或者长时间通过“港人讲地”获取信息的香港人,大概会认为林郑月娥优势极大、笃定胜出。然而事实上,换一个网络阵地,情况全然不同。

在这之前几天的1月12日,《经济日报》旗下新闻专页“TOPICK新闻”也进行过一场相似的投票直播。参与者有7163人,其中71.2%投票给了前财政司司长曾俊华,林郑的支持率只有9.4%。两个结果都是真实无误的,为什么差别如此之大呢?原因可能在于,“港人讲地”的立场一般被认为亲建制,而“TOPICK新闻”则没有明显的政治色彩。

中国春节前后,数名在网络上“侮辱牺牲民警”的网民被公安部门查获、抓捕、讯问。在同样内容的新闻之下,两个媒体账号“环球时报”和“财经网”的评论画风截然相反。环球时报官方微博帖子下的评论内容多是:“活该”;“抓得好”;“言论自由不是这么用的”。而财经网官方微博下的评论则是:“侮辱人不对,但抓人是否有法可依”;“侮辱他人属于自诉案件,公安抓人有公器私用之嫌”;“弹性执法,为什么只有侮辱警察入罪,侮辱其他职业呢”。如果你只看环球时报或者只看财经网的评论,你一定会觉得:这就是“民意”。

什么是“同温层”
“同温层(Stratosphere)”这个概念,大约一年多以前就在全世界受到关注。在气象学中,“同温层”是指大气层中的平流层,在平流层里面,大气基本保持水平方向流动,较少有垂直方向的流动。

在新传播时代,社交网络的发达带来信息爆炸。乍一看人们接触信息的渠道、内容、数量都极大丰富了,然而事实上,在技术的帮助(比如脸书的推送算法)和主观的选择下,人们往往会不断接受强化本已持有的观点,对于相反立场愈来愈排斥。信息的流动方向与同温层大气非常相似。在英文世界,这个概念也被称作“过滤泡泡(Filter bubbles)”。

事实上,“同温层”这个概念并不新鲜,学习过管理学或者组织理论的人大概对“群体迷思(Groupthink)”这个名词不陌生。美国心理学家艾尔芬·詹尼斯在1972年提出了这个概念,含义是:群体在决策过程中,由于成员倾向让自己的观点与群体一致,因而令整个群体缺乏不同的思考角度,不能进行客观分析。一些值得争议的观点、有创意的想法或客观的意见不会有人提出。

在现实世界,这种现象再熟悉不过了。中国人讲究“合群”的重要性,“枪打出头鸟”,于是个体会倾向于附和主流意见以获取接纳和认同,不敢当“刺儿头”。传播学上观察到,这种现象最终会形成“沉默的螺旋”,即只有主流意见发声,且声音越来越大,其他人则或附和或沉默。

到了网络虚拟世界,群体迷思会更加凸显。无论是国外的推特、脸书、Instagram,还是中国的微博、微信朋友圈,人们往往会追踪与自己立场、观念接近的信息源,屏蔽或拉黑自己厌恶的相反意见者。这就是为什么打开微信朋友圈,我们常常被某篇文章或某个相近的观点刷屏;打开微博,我们总觉得自己看到的帖子就是全部的重要资讯。而聪明无比的大数据又会根据我们过往的信息使用习惯和历史行为(比如浏览、点赞、互动、分享等),通过算法把最对我们胃口的新信息推送到我们面前。脸书、YouTube、今日头条乃至在淘宝上浏览商品无不如此。“信息同温层”由此产生。

久而久之,你自认为接触信息渠道多元,但事实上每天看到的都是你爱看、你熟悉、你看了不会觉得陌生的资讯。它们在你所在的信息同温层中,在你身边竖起一道又一道厚厚的围墙,让与你习惯的领域和价值观稍有差距的讯息,很难有机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技术之过?
那么,同温层效应是否应该归咎于技术呢?在2016年美国大选之后,很多社会学、传播学、计算机信息学专家研究了影响选举结果的信息传播因素。一些人提出,在前几次大选中都倾向民主党的“锈带”各州(包括威斯康星、宾夕法尼亚和密歇根),白人工薪阶层在脸书的信息同温层中“抱团取暖”,从而忽视主流媒体的报道,对于特朗普的一些负面出格言行视而不见。

脸书创始人扎克伯格随后在一次论坛上回应了这种观点。他的解释是,人们在脸书添加的“好友”并不仅限于自己价值观近似的朋友,其实也包括不同政治倾向、不同宗教信仰、不同种族、肤色、性别、文化背景的弱联系人(这与中国的微信近似)。因此,当每个人打开脸书看首页推送动态时,出现的资讯并不会是“一言堂”,反之,应该是充斥着不同的散落在政治光谱、宗教光谱、种族光谱、文化光谱各处的多元分享。然而,是否点开看、以及再度分享,则取决于每一个人。当用户阅读时,往往倾向于点击与自己主观意见相洽的信息,而对相反的内容视而不见。换句话说,在扎克伯格看来,并不是脸书或微信朋友圈等平台工具构建出了信息同温层,而是每一个用户眼里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信息。

这并不新鲜。中文网络世界盛行“贴标签”,人们习惯于给与自己观点相左的某一位专栏作者、意见领袖、学者或是网友简单粗暴地贴上标签,嗤之以鼻,常常看也不看其文章便下结论:“某某那么蠢”,“某某是白左”,“某某大五毛”,而根本就没有尝试阅读和了解对方的想法,没有给自己一点机会思考其中是否有道理。很多人使用社交平台,不是为了获取平衡信息,而仅仅是为了使自己的观点获得称赞和认可。

这一点被心理学家的研究所证实。有大量证据表明,人类理性决策的能力其实极其脆弱。在现代资讯社会,人们寻找接触新资讯时,通常不会是为了找到能与自己所持观点形成辩论,或使其更加丰富完善的内容,而是为了证实自己原有想法正确高明。这样的信息环境,不但不利于消除偏见,反而会助长偏见。心理学家Cass Sustein将这种情况称为“回声室(Echo chamber)”效应。

在大回声室里,人们很容易对己方观点深信不疑,认为自己真理在手、绝对正确,变得越来越固执已见,难以倾听对面意见和与人逻辑对话。微博上,常见一方把另一方打为“公知”、“五毛”,用阴谋论泼污对方是“水军”、“拿了狗粮”。在社会撕裂日益严重的香港,人们更是互相指责“境外势力”、“废青乱港”。没有人愿意相信,对方可能和你一样,是在真诚地持有和表达另一种观点。彼此的同温层仿佛两个世界;但其实,这两个世界都在我们身边。

逃离“同温层”
那么,信息同温层会造成什么后果呢?

2014年年初,政治学者刘瑜在香港中文大学的一次讲座中,用一个例子解释了充分自由的信息流动对民主实践的重要性:一个家庭将要出国旅行,一小时考虑时间之后投票,韩国和日本两个目的地二选一。如果在这一个小时的前50分钟,全家人都被要求收看韩国的风光美食人文地理纪录片,最后10分钟则收看反映日本侵略中国累累血债的南京大屠杀片子,一个小时后,家庭成员们会如何投票呢?从这个角度来说,信息同温层效应与信息被垄断、操纵和审查有着殊途同归的作用:使人受到误导,做出误判。

美国大选是最明显的例子:特朗普和希拉里的支持者们活在各自的同温层里,彼此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真正发生了什么变得不再重要,人们由此把当下称为“后真相(post truth)时代”。一方认为族群平权、彼此尊重、社会公义最为重要;一方坚持国家安全、增加就业、缩减移民更为合理。在社交网络的助推下,假新闻、“另类事实”和真相变得模糊难辨,造就了两个真实存在却截然相反的平行世界,生活在其中的人都认为只有自己的这个才合理正义。

由于特朗普的胜选,精英阶层首先意识到自己身处的“自由派泡泡”,并开始反思。The Atlantic记者生动写出了两个同温层惊人的鸿沟:媒体逐字逐词评价特朗普的言行,但并不把他当真;他的支持者们则正好相反,认真看待他,但不对他的言语吹毛求疵(The press takes him literally, but not seriously; his supporters take him seriously, but not literally)。

然而大选之后,这种同温层泡泡的鸿沟并没有如愿得到弥合。随着“不走寻常路”的特朗普一项项令世界瞠目结舌的行政命令的签发,支持和反对他的两个同温层裂痕越来越深,美国社会被进一步撕裂。仅仅十几天时间里,全美乃至全球各地反对特朗普的抗议示威此起彼伏。精英聚集的美国各大名校里,校方、教授和学生们对新总统频频发出尖锐批评。在有着“左派大本营”之称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对于极右翼演讲者的抗议最终演变成暴力冲突(根据新闻,有150名蒙面煽动者混入和平示威)后,有中立学者担忧,这显示某种程度上“美国右翼在高校已经没有言论自由”。而另一边,特朗普上任之后存在争议的“穆斯林禁令”、边境建墙、强征墨西哥20%关税、扭曲新闻事实、与媒体开战等等做法,也并没能使得他的铁杆支持者们动摇。在很多人看来,特朗普粉丝已经到了“只要他做的,永远都正确”的不可思议的地步。

其实,美国社会自由派、保守派的两极裂痕,只是因为一场大选,被世人先行一步注意到了而已,中国内地的左、右派,香港的建制、泛民派,台湾的蓝、绿阵营,以及以上每一派的庞大支持者群体,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更糟糕的是,互联网使得地球变得扁平,当远在不同国家和地域、对对方所处政治社会文化环境知之甚少的人们在网络上零距离遭遇时,鸿沟就愈发刺目。2016年,中国内地网民“帝吧出征”、“政审”港台艺人、抵制外国运动员等等,都凸显了处于各自同温层、彼此难以理解的巨大尴尬。

那么,该如何“逃离同温层”呢?首先,要学会多倾听他人。别误会,我并不赞成频繁社交、勉强自己接触和结交不喜欢的人。我的观点是,朋友不必太多,三观须合,但不妨多认识和倾听来自不同领域的人的观点与见解。其次,拓宽信息来源渠道,多阅读,多思考。第三,对于真假难辨的资讯要检索证据确认,观点上的争辩要诉诸逻辑、严密论证,避免扣帽子、人身攻击的骂战。最后,培养多元兴趣和广阔视野,不要把自己关心的一小块天地当做世界的全部。

不要再满足于待在自己舒服的同温层里了,出来透透气吧。(转载自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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