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集(20):我和母亲的战争

今天是母亲的生日,当我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相片时,我能够感觉到母亲在瞅着我笑,眉梢眼角,都荡漾着慈祥的笑。母亲总是一脸喜相,一直这样,即使身上再累心里再苦也总是笑着与人开言搭腔。

母亲的笑深深地刺痛了我,我潸然泪下,–她已经撇下我独自离开11个月了。

我真不是个孝顺的女儿,常顶撞母亲,过后又不能原谅自己地向她道歉。如此反反复复,像个屡教不改的顽劣孩子。
我总觉得,即便女儿再蛮横再恶劣,母亲也会容忍也会迁就的。我却忘了时间老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既已不爱,休怪我将你的母亲从身边拽开,生生地拽开,永远地天人两隔!

回忆起往事,只留下我和母亲的频频战事。

第一次顶撞母亲是13年前。那时儿子笃行刚出生,是剖腹产,又大出血,产后贫血极度虚弱的我,又因疑虑固执地不肯接受来自街道上专业卖血人的血。

“好娃哩,妈和你大都不能给你输血,人家说血型不对。你这样子连自家的骨头架架都撑不起来,病病歪歪咋管娃……”母亲一着急就是高喉咙大嗓门,整个病房里的其他人都瞅着我。我没好气地说她:“真愚昧,啥人的血都能输?专门卖血人的血是啥血?没病都能输出病来!”

母亲显得很生气:“我愚昧?我只知道只要身体能好还能管娃,叫我输猪血都成!”记得我赌气一转身子,伤口疼得呻吟了一下,便哭着吼了句:“你再惹我生气就回去,不要你照顾我!”

母亲就不再说话,出去了,回来时给我拎了一大塑料袋“红桃k”。我当时真的是无地自容,心里暗暗发誓:母亲都是为了我好,我绝不再惹她生气了。事实上,那次只是我和母亲频频战事的开始。

出院后母亲依然照顾我和儿子。

那时的儿子特能哭,一哭起来就紧闭眼睛,摆出不哭破嗓子决不罢休的架势:摇摆着小脑袋不吃不喝地哭,放在床上哭,抱在怀里也哭,摇着晃着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也无济于事,只是没缘由的大哭。

母亲怕吵着我休息想要抱出去,我又不让儿子脱离我的视线。母亲只好迁就任性的女儿,在房子里抱着小家伙摇着晃着,走来走去,他依旧哭着。母亲就有些生气了:“生了一个你,把你妈都累成那样了,你还不省点事,就知道哭,真是个混帐东西!”

我不乐意了,就冲母亲发火:“我娃好歹都管你叫‘外婆’,你就说我娃‘混帐东西’?我不嫌我娃哭,我抱我娃,不要你抱……”话没说完,我的泪水就流下来了。

“我是怕把你吵得休息不好,有一点声音你都睡不着,你要多休息,妈哪敢嫌你娃?你娃金贵得很!”母亲连忙解释着,“好娃哩,女人月子里就不敢流眼泪,流眼泪将来眼睛就疼得受不了。我孙子想哭就哭,咱就当练嗓子。”
于是我破涕为笑了,母亲也是一脸附和的笑。

孩子在长大,我和母亲在教育小家伙方面的矛盾长得更快。

小家伙性急,我紧跟着他伺候还常常不到位。说真的,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面对自己的孩子,就失去了理智。

随时准备半杯凉开水,他任何时候渴了,只须掺点手边的热水,端起就能喝;他的玩具已经堆了几大堆,一见他有想买的意思,就慷慨掏腰包;他喜欢在哪滚在哪爬都可以,只要他舒服,大不了我辛苦点一天多换洗两身衣服……

“惯子如杀子,”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开口了,“把你能累死,把娃也害了。你伺候得那周到,我看你娃到人家屋里都不会喝水了……”

我就不乐意了,曾故意气了她一回:“你忙得把我小时候没照顾好,一年四季老是喝凉水吃剩饭,我能像你那样虐待我娃?”母亲不说话了,只是瞅着房门外。我又说,“看看看,真小气,你女都不能和你开个玩笑?……”

三十多年前的关中农村,有谁在穿不暖吃不饱的情况下还常常给孩子买书看?有谁让孩子骄傲地穿着只有城里人才穿的买来的小皮鞋……我的母亲就是这样做的。

可我就是满眼都是我的儿子,总和母亲抬杠,惹她不高兴。

记忆最深的,是母亲嫌孩子贪玩不认真写作业而训斥他的事。

“吃得香穿得好,你是在享你妈的福,你自己不努力的话,看你将来过啥日子?你妈管得了你今日管得了你明儿,管不了你一辈子……”

我当时觉得母亲的话太重了,怕伤害了儿子的自尊。“不要那样训我娃。现在的娃娃都贪玩,大一点自然就好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不高兴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还想叫娃比人强,还不想叫娃下苦,–你还真会当妈?”她好像在自言自语,“慈母多败子。”

回想起来,我似乎曾是个乖女儿,可自从有了这个小家伙,我就成了不明是非的混账女儿,总因他和母亲起争吵,惹母亲伤心害自己流泪。

当然,母亲也一直在管教着她这个已经四十岁的女儿,也一直为自己再无力指教好女儿而和自己怄气。

“要是当初不叫你念书就好了,也不要我天天担心你。”我一爬到电脑前母亲就来气,“在学校趴着写,回来还是趴着写,不要眼睛了?”就依在门框上嘟哝,“你都不知道疼惜你自家,谁能看见你的难处?……”

我只是低着头敲击着自己的键盘,我知道母亲的担心:我的右眼早已失明,左眼又是近视,经常伏案熬夜,眼睛就肿胀难受,颈椎也不舒服。可是我喜欢,喜欢在文字间畅游,喜欢将看到听到想到的种种感受用文字排列并与人分享。

于是,母亲瞧见我看书写作就来气,开始唠叨:“都是烂书把人害了,当个农民有多好,哪一亩地里不养活人?念死书受活罪……”

而今,任我熬夜熬破天,再也没有人在我旁边唠叨了。可我一侧头,总能看见母亲倚在门框上……

泪眼婆娑的,只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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