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喂猴人

他们五个人组成一个特殊群体,担负着大坪峪金丝猴的吃喝拉撒和安全。

喂猴人每天早晨将金丝猴赶拢到投食点。每天投放三次食物,以苹果、梨、香蕉、胡萝卜、窝头为主。猴子们饱餐时,他们就在附近搭的塑料棚里休息,不时地出来察看,防止一些不法分子伤害。

这群猴子有8个家庭,每个家庭由一个成年公猴,若干个母猴和幼猴组成。最大一个家庭十四五只,最少六七只。因衣食无忧,倒也相安无事。不过有时也为了争地盘、抢食物、争“老婆”打斗。家庭之间打架,总是双方家长先交手,其成员跟着上,很像古代的对垒战。人多力量大,金丝猴家族也是如此。猴群成员多实力强,享有进食、领地方面特权。一个家庭有三代,也有四代的。下雨时,家长排在最前面,其成员依年龄尊卑排序,蹲在崖凹里避雨。

家庭内部,家长最是威风潇洒,它从一个树枝弹跳到另一个树枝,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猴毛像雨丝乱飞。然而,争取家长的战斗是残酷的,可一旦做了家长就拥有群内性特权,为了这一权力的获得,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家长常常上窜下跳,与妻妾亲昵安抚后院。对猴子猴女们,抱抱这个摸摸那个,借以彰显自己的尊长与慈爱。

喂猴人每天下午6点开始朝一个方向往低处赶,第二天早晨5点多上山,根据头天方向或掉在地上的树叶、树枝等活动痕迹寻找。有时它们乱跑,撵放到东边却跑向西方。头前下午喂得晚,它们住得近;喂得早,它们跑得远。一般情况下距投食点一两里路,最远七八里。猴子跑一分钟,人得跑十几分钟,脚功一定要好。眼看耳听,五个人各走一个方向,谁看到就用对讲机通报,然后以半包围圈状往投食点吆喝。猴子身体矫健,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他们也不示弱,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双手交换,从一颗树快速移动到另一棵树,有点像猿人。到了投食点,他们从帐篷里取出苹果、玉米等食品,抛撒在地上,得让猴子看着,它们戒心重得很,看不见的话就不吃。时间长了,金丝猴和他们混熟了,有时在峡谷中一吆喝,猴子们就纷纷赶到山下,溜进帐篷,“偷食”苹果。

一群猴子来了,你一颗我一颗忙不迭地把玉米粒捡起来,有个雌猴还把玉米送给待在树上的家长吃,猴儿们吃着脆蹦蹦营养丰富的玉米,叫个不停,高兴地很。家长见子民这般开心,乐呵呵地跳下树,吃得津津有味。它右手捏着玉米籽往嘴里喂,左手在地上捡,仔细去泥后交到右手。吃的都是颗粒饱满的,遇到霉变的籽儿就吐出来。

金丝猴也是有奶便是娘的家伙,冬天没吃的就听人话,夏秋食物丰富就不怎么听话啦。猴子怕热不怕冷,冬天食物少,容易招引。夏天热时到高海拔地区,苹果再香也不如嫩树芽好吃。下雪天,猴群就下到农泉山庄附近找吃的。

投食点附近,树枝、叶都吃光了,好些树被“剃了头”,树枝被折断,时间长了,这片树林便枯死了——金丝猴的破坏力也是惊人的。所以,隔上一段时间就要转场,以防止树枯死。

猴子在树梢间窜跳飞行,很潇洒,也有风险,雨天树滑容易掉下来。伍明娃看到一只公猴从树梢失足掉下来,没有摔在湿软的泥地,却掉在了石头上,四仰八叉,好久不动弹。伍明娃以为它死了,哪知七八分钟后,它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很坚强,一声不吭。

金丝猴一年四季都有性生活,却只在秋季受孕,没有人类女性那种痛苦。母猴每天发情,带着表情,往地上一趴,屁股撅起来,家长就来爬胯。一只家长一天交配五六次,最多十几次。每次几秒钟,最长也不到一分钟。仅仅休息三四分钟,就可再次爬胯。交配后,双方互相拥抱理毛,甚是亲昵。我问伍明娃是否见过猴子同性恋,答经常见,都是四五岁的“光棍猴”;也见过母猴互相爬胯 ,但屁股不撅。小猴长大后,雌性会留在家庭内,而雄性会被赶出家庭,变成“光棍汉”。这些“光棍汉”组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全雄群体,它们中的个体不会甘心寂寞,跟随着小家庭群,随时准备着通过决斗来替换当中雄性“家长”。而战败的前“家长”只能孤独终老。这个看似简单的社会组织内,个体间却有着复杂的社会统治与组织关系,犹如一场政治游戏。

我看见一只“光棍猴”在群外徘徊,时时窥探,寻找机会沾花惹草。这不,刚爬胯一只母猴的家长,待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气,一只“光棍猴”瞅准时机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一只母猴。等家长发现时,“光棍猴”已销魂完毕,逃到了一棵松树上。家长气得七窍生烟,撵上树揪住它就是几耳光,又是狠劲一搡。“光棍猴”体力不支,精力不集中,下落时没有抓住树梢,重重地摔在石头上。“吱哇”一声大叫,再没了声息,软塌塌地躺在那里……

我还看到这样好笑的一幕:一只“光棍猴”乘着家长不在身边,强行搂抱一只母猴欲行不轨。这时一只半大猴子–可能是母猴的孩子,正在母猴头顶“荡秋天”,发现了母亲的尴尬处境,猛地跳下来,恰好落在“光棍猴”身上,一把揪住它头上的黄毛就扯,疼得它乱叫唤。怒发冲冠的它正要还手,家长迅速赶来,“光棍猴”落荒而逃。

伍明娃说,猴子受伤后会采些有药效的树叶吃,慢慢就好了。一旦伤势严重,命就保不住了。

峨眉山的猴子经常耍流氓,乘乱叼走游客相机或衣物。秦岭金丝猴很乖,文明谦和,待游客如嘉宾。即使游人不给喂吃的,它们也不来抢夺。

喂猴人经常跟着金丝猴在山涧峡谷跑,渴了喝山间溪水,饿了吃自带的干粮。最难熬的是冬天,气温零下十几度,又不能生火取暖。雨雪多,一会儿下一阵,没地方躲,地上湿滑不好走。还经常遭蚂蟥、毒蛇、蚊虫叮咬。伍明娃挽起右臂衣袖,小臂有处长长的疤痕。他说,那天下雨路滑,赶金丝猴时不小心从山上滑下来,缝了四针。

喂猴人说:“我们每人每天80元,一个月休3天带薪假,有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这个待遇不算高,干的活儿却非常辛苦,可我们帮助猴儿们渡过严寒缺食的冬天,看着它们享受美食与游客亲近,我们的苦点累点也值得?”

人工招引金丝猴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喂养环境中的金丝猴生活习性,能否代表自然环境中的生活习性?其生活习性在发生改变的情况下,如何保持其野性?一旦停止投食喂养,养成依赖行为的它们怎样在山林生存?面对投放美食的人,它们怎样辨别那是良善之辈还是心怀叵测之徒?

我没有问那帮秦岭喂猴人,相信他们回答不了,我甚至相信秦岭金丝猴招引项目的始作俑者也给不出一个圆满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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