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河(2)

“简直是头听不懂人话的牛”母亲每每被父亲逼急了,便愤愤地喊道。的确,父亲的倔犟是出了名的。

“唉,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懦弱无用的娃!”父亲凄切哀叹,悲愤到极致,伤心到极致。

“不就是两间庄基,咱不要了,行不?”我感到无辜,我,我,我有理说不清!

“那不成,只要我活着,庄基谁也占不成!”父亲嗵的一声将拳头擂在我的办公桌上。

为了得到邻居迁出后留下的两间空庄基,父亲与族叔已经争斗了10年。其间争争吵吵没有间断。今天你铲了我的树苗,明天我推了你的围墙。前些时日,族叔清理空庄基,意欲做停车(拖拉机)场。父亲母亲坚决阻止,双方撕打了起来,结果母亲的头被打伤,血流不止,住进医院。明摆着的事实是父亲比族叔大了10岁,两个儿子又都在外工作,而族叔不但年轻,而且出嫁本村的女儿女婿也在帮腔助阵,吃亏是免不了的。父亲咽不下这口恶气,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劝阻他,将他拉下旷日持久的战场。
那一年父亲坚持不缴粮,不缴税。任村组干部磨破嘴皮,父亲就是不答应。眼看着最后期限日渐临近。村组干部们急了,将父亲反映给了乡政府。乡村干部哗拉拉来了一大帮,把正在干活的父亲围了起来。

“你就是杨学亮?”

“嗯。”

“你为啥不缴粮,不缴税?”

“我没说不缴粮,不缴税,自古以来种粮纳税,天经地义,何况是新中国。”

“那你为啥不缴?”

“为啥?为电线被人偷了,天旱没法浇地。村组干部不管,反映到乡上仍然没人管”。

“你先将粮税缴了”。

“粮食早晒干了,钱早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缴,但要等到通电以后”。

乡干部们面面相觑。当场责成村组干部粮税收完后,立即购线接电。

父亲下午缴了粮税。过了些时日,抗旱线路重新接通。
母亲信神,家里设有神台,逢年过节总要点蜡焚香,叩头祭拜。父亲总是横着眼睛看母亲做神事,嘴里嗯嗯地表示不满。

我女儿小时,父亲晚上回来,母亲总要在门口点燃一堆火,让父亲从火上跨过,防止父亲将鬼魅带回家,吓着孩子。家里有谁病了,母亲的治疗方法是用印版拓印纸钱,点燃后在病人头上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小孩受惊,母亲凑七家面七根线,捏成面人做法事,毕了将面人扔了,说是鬼怪送走了。

父亲患了心脏病。母亲心里很难受,认为是开罪了神灵。神敬得越发勤了,还用柳枝在家里角角落落地抽打。父亲很生气,折了柳枝,砸了神台,将母亲痛骂了一顿:“哪里出这号人,将个泥人供起来,又磕头又烧香,还把人家叫爷”。

母亲很伤心,骂父亲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牛。父亲病重住进医院。母亲认为盖新房迁住进去,没有动响器不吉利,想叫几个经师来念经安神。父亲听说了,坚决反对,说是母亲要是请经师,他的病不治了,回去等死。母亲无法,但仍不死心,最终还是念了经,只是隐瞒着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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