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零和博弈的美国政治

美国中期选举的硝烟刚刚散去,共和、民主两党的争拗便再度升级。11月20日,奥巴马在无法获得共和党支持通过立法的情况下,单方面宣布了一系列移民改革新政,约500万名非法移民有望被免于遣返。众议院议长、共和党领袖博纳为此公开指责奥巴马像“皇帝”。11月21日,博纳宣布,奥巴马政府在落实医改法案过程中行使了“超出宪法赋予的权力”,众议院已就此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美国的政治极化(Polarizing)在小布什执政期间便相当严重,在奥巴马时代更是愈演愈烈。究竟这从长远来看只是暂时现象,还是会成为未来美国政治的常态?对此不可不读托马斯-埃兹尔(Thomas Edsall) 2012年出版的《简朴时代:匮乏将会怎样重塑美国政治》(The Age of Austerity: How Scarcity Will Remake American Politics)。埃兹尔现为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教授,曾经长期为《华盛顿邮报》撰写政治报道,是一位老练的政治观察家。他的结论是悲观的:在可预见的将来,两党争拗会一直持续下去,因为美国政治正在走向零和博弈。

说起“匮乏”,自然会想到最近这一轮金融危机对美国的冲击。但金融危机其实只是表象,根本原因在于全球化导致的美国实体经济向发展中国家外移。在21世纪的最初几年,美国尚能用金融泡沫的繁荣来弥补实体经济的失血,但在金融危机之后,就业机会的匮乏和实际收入的下降成为美国社会挥之不去的梦魇。即使在经济号称已经复苏的现在,失业问题依然严峻。在里根时代,美国有许多工作机会只需要中等教育水平就能获致中产收入,因而不难实现社会的整体繁荣,但是现在这类工作机会已经越来越少。

当然,用“匮乏”来形容当今美国经济,未免夸张。美国的人均GDP依然名列世界前茅,优于大多数欧洲发达国家,更不用说和其他国家相比了。但“匮乏”确实是美国社会的普遍心理感受,在相当程度上宣示了乐观自信的“美国梦”的消逝。

如果说“匮乏”是现实,“简朴”就是应对这种现实的一种政治选择。“简朴”意味着削减政府开支,维护财政平衡。这是共和党一贯的政治纲领。埃兹尔之所以将著作命名为“简朴时代”,因为他认为“匮乏”的现实将会有利于共和党强力推行其政治纲领。

埃兹尔概括说,共和党是“预算之鹰”,为了避免财政赤字,不惜削减政府的福利开支,把伤害强加给弱势群体;而民主党则是“再分配主义者”,代表了相对而言依赖政府扶持的弱势群体的利益,让他们在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下得到保障。

这听起来似乎是“富人”、“穷人”阶级对立的老生常谈。但是埃兹尔指出,情况并非如此简单。作为共和党铁杆票仓的白人保守派选民群体,其实和一般意义上的“富人”相去甚远,他们拥护传统的政府福利项目,比如相当于全民养老金的“社会安全福利”(Social Security)和主要针对退休老人、伤残人士的“医疗照顾保险”(Medicare),因为这是他们人生的安全阀。但是他们抵制那些“动了我的奶酪”的福利开支,比如被称为“奥巴马医保”(Obamacare)的“患者保护和可负担医疗法案”(PPACA),因为“奥巴马医保”的资金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医疗照顾”保险–从2013年到2022年,预计有7160亿美元从“医疗照顾保险”转入“奥巴马医保”。

埃兹尔进而指出,从现在开始,美国围绕财政问题而展开的政治争拗,其实主要发生在“老人”和“穷人”之间,两者争夺政府福利开支的“奶酪”。美国业已进入老龄化社会,目前65岁以上的老人占美国总人口的18%,而到2030年,这一比率将上升到惊人的30%。而白人在老人中间所占的比率,也会长期高于在其他年龄人口群体中所占的比率。另一方面,黑人、亚裔、拉丁裔等非白人群体在穷人中间占有较高比率。因此,“老人”和“穷人”的矛盾也包含了种族矛盾的因素。

可以说,共和党代表了“老人”的利益,也代表了“老人”所珍视的传统的美国价值观。但是在民主党看来,要拯救老龄化的美国,就必须注入新鲜血液,今天的“穷人”及其子女,可能就是美国明天经济繁荣的动力之源,因此必须给他们创造良好的发展环境。奥巴马的移民改革新政,除了人道主义关怀之外,最根本的说服力即在于此。

问题是,绝大多数“老人”把今天看得比明天更重要。而在“匮乏”的今天,“老人”和“穷人”之间的福利开支之争就是零和博弈。所以共和党会如此激烈地反对奥巴马的移民改革新政。

另一方面,近二十年来,大量拉丁裔、亚裔移民涌入美国,导致了美国人口结构的巨大变化。预计到2043年,白人将不再是美国的多数族群。移民潮也是全球化的后果。虽然在当今美国只需要中等教育水平就能获致中产收入的工作机会越来越少,但是却有大量的低薪工作由这些吃苦耐劳的新移民来承担。作为“穷人”,他们当然倾向民主党。

然而,这些新增加的选民群体往往利益诉求并不一致,众口难调,难以在政治上有效动员。而“老人”的利益诉求则相当一致,他们也阅历丰富、足智多谋、人脉深厚,这意味着共和党更能打硬仗。而且,在“简单多数制”而非“比例代表制”的议会选举原则下,只要能在超过半数的众议员选区内赢得相对多数,就能赢得众议院选举,而众议员选区的划分对共和党有利。由于新移民大部分都是在一些亲民主党的“蓝州”聚居,尚未深入亲共和党的中西部“红州”腹地,所以共和党仍然能够在超过半数的众议员选区维持人口优势。

换言之,在可预见的将来,共和党会长期维持对众议院的控制。而宪法规定,所有与岁入有关的法案,包括拨款法案或授权开支联邦资金的法案,都由众议院首议,参议院无权提出此类法案。这意味着共和党将会长期掌握财政问题的主动权,“简朴”也会成为美国财政政策的主旋律。说白了,“简朴”就是削减政府救济性的福利开支,但是仍然会维持传统的福利项目,以及增加国土安全、控制犯罪等方面的政府开支。

埃兹尔并不是政治中立的学者,而是明显倾向民主党。有些评论者质疑他的立场妨碍了其论述的公允,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有洞察力。他关心的是,美国政坛能否形成一个与“老人”相抗衡的牢固政治联盟,保证社会的输血和造血,而不是让“老人”主导政府开支的话语权。只有超越“老人”的视界,美国政治才有可能走出零和博弈的陷阱。

与巨额赤字的美国不同,中国政府拥有可观的财政盈余。但是中国也正在迅速进入老龄化社会,针对老年人群体的福利开支会成为沉重的财政负担。尤其严峻的是,中国的生育政策导致了年轻人群体在总人口中的低比率,又不可能像美国那样让移民大举进入。如何妥善处理这一问题,考验执政者的智慧。(来源:华尔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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