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人如何看“996风波”?

最近关于中国“996”的争论吹到了西方媒体,马云三评“996”的看法,从“福报”论,到“不强制”说,又到“自我提升”说,尽管辗转折腾,不断自我修正,但是在西方媒体看来,马云几乎就要与剥削员工的“996恶老板”划等号,而阿里巴巴几乎成为“高科技血汗工厂”。这场公关战中马云大概最得不偿失。

《快公司》杂志发文的标题是:“对不起,马云:12个小时的工作日不是好事”,文中甚至指出马云所提倡的“工作过度”像是“杀人”。《雅虎财经》报道的标题是:“马云备受争议的‘996’工作制度促进了‘过度工作导致死亡’。”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标题是:“马云赞同中国有争议的每周工作6天、每天12小时的工作文化。”《彭博新闻》的标题是:“阿里巴巴的马云说:准备好为他工作996。”

推特流传的吐槽更是把马云变成众矢之的:“马云是一头疯狂的、可恶的猪,这狗屎对中国来说太可悲了:9点到9点,一个礼拜6天?不人道。”“马云非常资本主义和剥削,用他的肌肉力量来建立996文化。当父母都工作12个小时,在交通中度过3个小时,谁来抚养孩子????他需要机器人,而不是人类。”“马云和他那愚不可及的996工作需求是我们需要更多工会的原因,而不是更少!”英国《卫报》认为,随着中国经济放缓,科技领域出现泡沫,越来越多的员工开始重新考虑长时间工作的利弊。这些文章和论述无疑将形成一种对中国工作环境的刻板印象。去年,红杉资本的合伙人迈克尔•莫里茨在英国《金融时报》发表了题为“硅谷应该明智地追随中国的步伐”,因为“中国科技公司的职业道德远远超过美国的竞争对手”,“资深经理工作8106或8107”,当时有读者质疑莫里茨是不是故意反着写一篇讽刺文章?或是智商有问题?

其实,高科技行业的长时间工作并不是中国独有。埃隆•马斯克在特斯拉每周工作多达120小时。他在推特上的经典名句是:“有很多更容易工作的地方,但从来没有人能以每周40小时的时间改变世界。”李开复在《AI超级强国:中国、硅谷和新世界秩序》中写道:“硅谷的企业家们赢得的声誉是美国一些最努力工作的人,充满激情的年轻创业者整夜疯狂地赶着把产品拿出来,然后在寻找下一个大发现的同时强迫性地重复该产品。硅谷的企业家确实努力工作。但我已经在硅谷和中国的科技领域投入了几十年的时间,在苹果、微软和谷歌工作,然后孵化和投资了几十家中国初创企业。我可以告诉你,与它隔着太平洋的竞争对手比起来,硅谷看起来非常懒散。”

我虽然没有在硅谷工作过,但是根据自己每周工作120小时的华尔街经历,觉得美国在某些行业以及精英企业里,也有十分拼搏的工作文化。那么,硅谷到底和中国科技圈比起来哪个更拼?硅谷到底有没有类似“996”的文化?硅谷人又是如何看待中国的“996”争议?我为此探访了一些在硅谷工作的朋友。首先,美国《公平劳动标准法案》(FLSA)要求,在美国的大多数员工至少获得联邦最低工资,以及每周工作超过40小时的额外工作时间应该拿到正常工资的1.5倍。但是对于管理人员、行政、专业、外部销售员工和某些电脑雇员,则免除最低工资和加班费的要求。为了获得豁免资格,员工通常必须通过有关其工作职责的某些测试,并每周拿到不低于455美元的薪酬。为了申请豁免,员工的具体工作职责和工资必须符合劳动部规定的所有要求。也就是说,在特定受到豁免的领域,如科技专业,报酬机制和工作时长不受到一般员工的加班机制限制。特别是对超时并且高薪的工作,虽然有阶段性爆发质疑的声音,但是多半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有相应的报酬,这些工作方式变成个人生活形态的选择。特别是在早期入行时的工作,几乎是当成学徒方式来历练。

美国媒体在报道“996”现象时,经常指出负面作用如“过度工作与心脏病(几乎是正常率的两倍)、压力、抑郁和许多其他与健康相关的严重问题有关,以及工作与生活平衡失调所带来的情感和社会学影响。”但值得注意的是,有时在舆论中听到反对的声浪,并不代表真正业界人士的意见。媒体通常会投射劳动方的看法,更加渲染夸大其中的负面作用,但是很多从事这样高薪工作的人,是以自我筛选的方式,以牺牲家庭和事业的平衡来换取出头的机会。

对于“996”观感的差异,也暴露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事自己心仪的“志业”,或退而求其次追求“事业”,更多的时候,职场的普通成员只能找到一份“职业”。正如中国网民的评论写道:“老板们之所以选择‘996’,是因为他们为自己工作,而且他们的财富也在增长。”“我们不喜欢工作‘996’,因为我们被剥削而没有加班费。”因此如何让员工认为不是为老板打工,而是在为自己创造未来,是所有企业在劳资和生活平衡上必须思考的问题。

我问了几个在硅谷工作的软件工程师,把青春花费在“996”身上,值得吗?A君曾经在Yahoo!和苹果两家大的科技公司工作,后来换到两家小的初创科技公司,他认为“一路上走来有很强的使命感。当你在Yahoo!和苹果这样的大机构里面,你会主动地要完成很多事情。”但是办公室里并没有很严谨的上班时间,有些很早来,有些很晚来,“当我比较资深了,18:00便会回家,但是在家里面把孩子照顾好之后还会继续工作,每天工作时长大约总共10个钟头,这并不是公司的硬性要求,而是我自己衡量。”

在典型的科技公司工作,除了在底薪之外,员工也会拿到期权股票,“从来没有额外的加班费,我们相信自己的努力对于公司股票的价值会有帮助。个人的业绩和公司的业绩都会被列为考量的一部分。”那么,如果要靠员工自动自发,有没有人会偷懒,搭别人业绩的便车?A认为大公司比较有可能有人搭便车,小公司这种现象比较少,不同的公司有不同的奖励。雅虎的奖金少,苹果的奖金多,这要看公司的文化。通常科技公司会把员工分为不同的等级,初级年轻人投入的时间比较多,等到像A君已经40多岁时,傍晚五六点便会下班。

A君解释说,超时长的工作方式适合20岁到25岁刚出校门的年轻人,他们可以冲刺、全神贯注集中在工作上,一个礼拜可以工作110个小时。然后随着资历增加,有了家庭,也会自我调整工作的时长和方式。大学毕业生的起薪在硅谷大约是12万美金,在苹果的话,10%会延迟成为年终奖金,再加上股票期权。刚入行时,每年期权股票所能够带来的价值可能只占全年收入的十分之一,随着资历的增长,期权占每年收入的比例会不断增大。A君认为,硅谷的文化便是强调牺牲来推进公司的产业价值,吸引了世界各地20岁到30岁、愿意牺牲个人生活方式而全心投入工作的年轻人,这样的工作环境里面有源源不断的劳动力补充。

但是B君入职一年两个月,却有不同的企业文化体验。他所在的公司大概有1,800名左右的员工,工程师1,000名不到。“根据我自己和周围同学朋友的经历,大家一般都是默认一周五天一天8小时的工作时间,但是很灵活,你可以选择有时在家工作。整体加班的氛围不浓,但是因公司而异,比如业界公认脸书的加班会多一点,谷歌就相对比较悠闲。加班与否还和你个人所在的组有关,如果是公司核心组一般可能会有加班。公司加班并不会有加班工资,所以一般加班大家只是为了个人完成一些项目,以及为了升迁而考虑。”

B君观察到公司里普通一周工作40小时,刚毕业的L3 工程师工资底薪税前12-13万美金,股票一般15-20万美金,分四年给,每年公司会根据员工的表现追加10%-20%股票,也会涨工资(不升职的话,一般根据表现涨5%-10%)。至于“996”的问题,B君认为硅谷的程序员一直都意识到中国同行工作的“996”机制,这也是跳槽回国的一个很大的考虑。就是如果回国不能在个人发展上有很大的机会,或者薪资上有一个很大的提升,一般就不太愿意回国,主要就是考虑到中国是“996”工作状态,工作和生活之间的平衡很差。“从我个人看,大家没有觉得年轻的时候去拼搏一下,或者‘996’是每个人都要服从的事情,不同的人想法很不一样,有比较拼的,也有比较佛系的。但硅谷的氛围还是宽松为主,所以不会有很大的同侪压力要求你去加班。”

B君说:“我们平时聊天觉得‘996’不是不可以接受,但是首先是多干这么多时间一定要有相应的回报,要么能很快升职加薪,要么就有加班的工资。如果所有人都默认‘996’,但是又没有额外的好处,那自然是不合理的。因为‘996’就是额外的付出,需要额外的回报。硅谷这边一般不会吐槽工作时间过长,除了公司里的一些特别核心的组。”B君的观点,与我所认识的中国“90后”大致符合。像报道中的蚂蚁金服被列为“9106”,也就是从上午9点开始,到晚上10点结束,每周工作6天,并不是一般中国年轻人追求的“事业”对象。

有人认为,随着中国经济放缓,科技领域出现泡沫,越来越多的员工开始重新考虑长时间工作的好处。这与美国所经历的周期也有雷同的情绪。比方说在“.com”的泡沫破裂之后,以及金融风暴后,对于超时工作的崇尚引起多方面的反弹。即使有人认为中国科技界比硅谷还更要“割喉”般地残酷,以“思维方式不同”而自豪的硅谷,仍然与美国多行业开始更加注重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背道而驰。硅谷的软件工程师平均起薪为11.1万美元,但是应付硅谷生活水平的开销也很惊人。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约翰•彭卡维尔2014年的一份报告显示,每周工作超过56小时几乎不会提高生产率。但重点可能不是关于生产力,而是关于展示承诺和团队精神。

为了比较,我问了几个在BAT公司和在中国从事投行的朋友,在他们看来,中国的“996”文化和硅谷工作文化究竟有何不同?有人认为中国人口多,就业生存压力更大。外企按法律控制工时是刻在大多数员工骨子里的,这个感觉是最大的不同。另外,中国执行“996”是强制执行,并且要求在公司里加班,而硅谷很少明文规定,加班在家在公司都有。而目前对于“996”的反制,是不是由于许多高科技公司裁员?就业市场的紧张也使得雇主更容易硬性强制“996”?

有受访者认为互联网寒冬是主要因素,岗位需求变少,从业人员选择性变小导致不情愿工作的情况变多。也有人认为反制只是小部分人,而且反而大多数是非互联网行业的在嚷嚷,比如媒体行业,很多行业内的人反制也只是因为没加班费,“试试看有加班费的话谁还反?裁员很多集中在本来也就不会去做‘996’的中年人,大学毕业生对‘996’无所谓的,甚至反而觉得是好事。”但是也有人认为“996”和裁员没什么直接关系。

尽管网上很多人说最近的“996风波”是因为最近中国互联网公司裁员降薪导致矛盾爆发,也有受访者不以为然,认为这件事最近闹出来,导火索是大家前段时间对“有赞”年会高管发言的热议,而根本原因是“当前90后年轻技术人员,是公认的解放后第一波有独立思想的一代人,而这几年面对高房价加上阶级固化的趋势,让他们心中积累了一定的怨闷,因而借着这个议题爆发出来。”

有一位受访者表示,其实国内和硅谷很像,在很多的情况下没有明文规定超时工作,而是依赖私下压力。虽然在“996”的黑名单上,大巨头科技公司似乎必定报到,但这并不代表超工时必定带来更多的绩效,这是因为大规模的公司如果有“996”的机制,便会更受到瞩目;相对而言,实施“996”的小公司却因为不够有规模而不吸引人注意。

根据领英在2018年4月发布的研究数据,即使硅谷以向员工提供免费餐饮、交通和儿童保育等福利而闻名,与其他主要行业相比,软件和互联网公司在2017年的员工流动率最高。以下选出几个硅谷有代表性的科技巨头员工的平均任期:这表示硅谷其实也有“旋转门”的雇佣生态,跳槽频率高一方面是反映了就业市场允许或鼓励员工一直寻找“更绿的草茵”,另一方面可能显示雇员达到职业倦怠的状态,在工作重压下产生身心疲劳与耗竭从而离职。

我问有“硅谷创业教父”之称的史蒂文•霍夫曼对于“996风波”的看法?霍夫曼是《福布斯》杂志排名第一名的创业孵化器创业者空间(Founder Space)创始人,也是硅谷著名连续创业家、天使投资人,至今已孕育了100多组团队,频繁来往在中美之间。“中国人比美国人更爱工作。在硅谷,员工希望周末休息。而且如果员工愿意的话,他们也可以和家人共度夜晚。傍晚6点下班是很常见的。我完全不同意马云的观点,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减少工作时间。‘996’的工作方式不健康。有一项研究显示,韩国人的工作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多,但他们的生产率也是最低的。重要的不是你工作的时间,而是那些工时的质量。这在需要创新和创造力的工作中尤其如此。如果你筋疲力尽,你就不会想出高质量的想法和突破。

研究表明,一直工作会导致压力、心理问题和健康问题。社会必须为“996”付出隐性成本。单单医疗费用就很高,但还有另一个代价:离婚率更高。孩子长大后没有和父母在一起。谁能为此付出代价?生命苦短。如果你的生活空虚,一个完整的银行账户意味着什么?我认为我们必须以人为优先,而不是利润。毕竟,当你的生活结束时,还有什么更重要的?是花在工作上的时间,或者是你的关系和记忆?健康的平衡使生活有价值。这就是我所相信的,我认为从长远来看,这才对社会最为有利。”(转载自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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