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部在TIFF首映的喜剧Babies，讲了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决定不要孩子的故事。导演Lauren Miller Rogen和丈夫Seth Rogen多年来一直被问同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这部电影算是给了个正式回应。要不要孩子，说到底是很私人的事。但有个现象值得注意：在加拿大，结婚组建家庭这件事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小众”。
智库Cardus最近发布了一份《加拿大结婚家庭指数》(Canadian Married Families Index，简称CMFI)，追踪了2001年到2021年这二十年间，各省结婚家庭的“生存状况”。这个指数由三个数据合成：总和生育率、25至54岁成年人中已婚的比例，以及14岁以下儿童与已婚父母同住的比例。
结果不太乐观。以2001年为100分基准，到2021年，全国平均分跌到了87.4。所有省份和地区都比二十年前更低，没有例外。其中，安省和卑诗省分别落在87和87.43，略低于或接近全国平均。草原省份表现最好，阿尔伯塔省91.56，萨省91.40。跌幅最大的是魁北克省(80.8)和努纳武特地区(70.66)。
这两个地区的下降有各自的历史脉络。魁北克在1960年代“寂静革命”后迅速世俗化，到2000年代初，80%的魁北克人选择同居而非婚姻作为第一次结合的形式。如今在魁北克，和同居父母同住的孩子数量，已经快赶上和已婚父母同住的了。加拿大的同居率在G7国家中最高，魁北克是主要推手。
这种模式有个不那么乐观的副作用：同居关系的解体率更高。截至2019年，魁北克1至17岁孩子中约23%经历过父母分离或离婚，全国平均是18%，安省和阿省都是16%。努纳武特的情况则是另一种独特——当地有自己传统的家庭结构模式，指数下降更多反映的是这些模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变迁，而非简单的“结婚率下降”。
一个关键发现是：加拿大人不是不想结婚，是结不起。Cardus报告中引用了一项未发表的Angus Reid民调：18至44岁的单身男性中，62%认为结婚很重要；单身女性中这个比例是58%。愿望是有的，现实是另一回事。住房成本是最直接的拦路虎。加拿大统计局2022年的一项调查发现，37%的15至49岁加拿大人认为自己未来三年负担不起要孩子的费用，31%认为无法获得抚养孩子所需的住房。
Generation Squeeze的研究指出，加拿大的生育率从2008年的1.68骤降至2023年的1.33，创历史最低。多伦多的生育率更低，只有1.11，是全国最低的城市之一。生育年龄也在不断推迟。加拿大女性生育第一胎的平均年龄从1976年的26.7岁上升到2024年的31.8岁。卑诗省最高，接近33岁——这个省也是最早经历住房失控、收入与房价差距最大的地方。
住房压力甚至改变了年轻人对“人生大事”的排序。Royal LePage的一项调查显示，近八成的加拿大人愿意用购房首付代替传统结婚礼物，82%的人会考虑缩减甚至放弃婚礼来攒首付。超过一半的已婚受访者表示，现在希望当初把礼金要成了首付。在多伦多等房价高企的市场，有些情侣干脆先买房、后结婚，或者干脆只买房不办婚礼。平均一场婚礼花费约4.5万加元——这笔钱在很多城市足够一份像样的首付了。
这种困境催生了一个学术概念：“社会性不孕”(social infertility)。西安大略大学社会学教授Kate Choi用这个词来描述一种状态：生理上没问题，经济和社会条件却不允许。Rachel Cairns的故事很有代表性。38岁的她和伴侣一直想要孩子，但住在多伦多一间一居室公寓里，房租每月超过2000加元。“我们是那种在精神上、存在意义上，把为人父母当作人生一部分的人，”她说，“我们只是一直在努力改变处境。”但更大的房子始终找不到，生孩子的计划一拖再拖。
多伦多星报的报道指出，住房成本与生育率下降之间的关联在多个国家的研究中得到验证。巴西一项关于随机住房抽签的研究发现，中签使20至25岁人群生育孩子的概率增加了32%。多伦多大学经济学博士Benjamin Couillard的模型则显示，如果1990年以来住房成本没有上涨，美国的生育率下降幅度会减少一半。
政策能做什么？Cardus报告的作者Peter Jon Mitchell和Jeneya Ko在结论中提了一个问题：联邦和各省的税收、福利和社会政策体系，到底是在帮助家庭变得更可负担，还是在无意中让组建家庭变得更难？联邦层面已经有了一些动作：加拿大儿童福利金(CCB)在2026-27年度再次上调，6岁以下儿童最高可达每年$8,157，6至17岁为$6,883。各省也有各自的补充福利，比如安省的OCB和卑诗省的BCFB。但这些补贴面对的是动辄六位数首付的住房市场和每年数万加元的育儿成本，覆盖面有限。
更深层的问题或许是文化层面的。Cardus报告指出，在一个孩子越来越少见的社会里，为人父母这件事本身正在变得“陌生”——当你身边没有多少朋友有孩子，当日常生活中的孩子越来越少，“要不要生”这个问题就不再是一个默认选项，而是一个需要主动决策、反复权衡的“项目”。
一部叫Babies的电影，一对决定不要孩子的夫妻，一个跌到87分的指数——这些碎片拼出的图景是：加拿大年轻人正在经历一种结构性的“家庭延迟”。不是他们不想要，是这个时代让他们要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