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不断升级的加美贸易冲突，加拿大民众似乎正在形成一个看似矛盾、实则十分现实的态度：在原则问题上支持政府“强硬”，但一旦这种强硬政策开始直接影响家庭收入、就业和税负，支持度就可能迅速下降。
加拿大智库Build Canada最新公布的一项全国民调显示，加拿大人总体上支持政府在对美贸易争端中“坚持立场”，但这种支持并不是一张没有上限的“空白支票”。当受访者被问及是否愿意为了继续对美国采取强硬政策而承担具体经济成本时，支持明显减弱。
这项调查于8月31日至9月4日进行，访问了来自加拿大10个省的1,696名成年人。调查结果显示，56%的受访者认为，如果为了在当前贸易战中“坚持到底”而让每个家庭每年额外承担$500成本，是不可接受的。换句话说，加拿大人可以接受政府在谈判桌上说“不”，却未必愿意接受这个“不”最终体现在自己的购物账单、税单和退休储蓄账户上。
支持“强硬”，但不能以就业为代价
民调中更加值得关注的是就业问题。调查显示，68%的受访者认为，如果政府坚持目前的贸易政策意味着增加家庭成员失业的风险，这种代价是不可接受的。这说明，加拿大社会对贸易主权、国家利益以及对美国保持谈判强硬立场的支持，与普通家庭对经济安全的关切之间，存在明显的边界。
这种心理并不难理解。贸易政策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往往是抽象的，但失业、食品涨价、汽车价格上涨、房贷压力以及退休储蓄缩水却是非常具体的生活问题。因此，当政府强调“国家利益”时，民众可能会表示支持；但当国家利益需要自己承担$500甚至更多成本时，态度就会发生变化。
Build Canada也指出，这反映出加拿大人对于贸易政策存在明显的“偏好与代价之间的张力”：人们希望政府在谈判中保持强硬，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无限期承担强硬政策所产生的经济后果。
卡尼政府已经选择“以关税回应关税”
这一民调公布之际，加美贸易战正在进入新的阶段。美国政府自8月22日起对价值约276亿加元的加拿大商品实施50%关税。作为回应，加拿大政府从9月8日起对价值同样约276亿加元的美国进口商品实施15%、25%和50%的反制关税，采取“美元对美元、税率对税率”的策略。
加拿大财政部公布的清单显示，新的反制措施重点涉及钢铁、乳制品、家电、农业设备、纸浆和纸制品、塑料以及电子产品等领域。这意味着贸易战已经不再只是渥太华和华盛顿之间的外交与谈判问题，而开始进入加拿大消费者和企业的日常经济生活。政府当然希望通过反制关税保护加拿大企业，减少美国关税造成的不公平竞争，同时向华盛顿释放明确的政治信号。
但关税的经济逻辑也非常简单：最终成本不会凭空消失。进口商可能承担一部分，企业可能压缩利润，供应链可能寻找替代来源，而相当一部分成本最终可能通过价格上涨转嫁给消费者。加拿大央行此前也指出，贸易冲突已经通过进口成本、供应链调整和企业定价预期等渠道产生影响，一些企业正在考虑提高价格以应对关税成本。因此，民调中“支持强硬政策，却不愿承担成本”的现象，并不是简单的政治摇摆，而可能反映了加拿大社会面对贸易战时最真实的心理状态。
“不要让步”与“愿意付钱”是两回事
事实上，这并不是加拿大第一次出现类似的政策民意悖论。在贸易问题上，民众往往很容易支持一个宏观目标，例如“保护加拿大就业”“维护国家利益”或者“减少对美国的依赖”。但当政策目标转化为具体价格、税收或者就业成本之后，公众的态度便会更加谨慎。
今年8月的一项Leger民调也曾显示，56%的加拿大受访者希望政府在与美国的贸易谈判中采取强硬立场，不再作出更多让步。这意味着，“对美国强硬”目前确实拥有相当广泛的社会基础。但Build Canada最新调查进一步说明，这种强硬立场存在经济承受能力的上限。换言之，加拿大民众支持的可能并不是一场“无限期贸易战争”，而是一种“有条件的坚持”。
条件是什么？
第一，不希望自己失去工作；
第二，不希望家庭税负明显增加；
第三，不希望退休储蓄受到冲击；
第四，不希望日常生活成本因为贸易战持续上涨。
这对于卡尼政府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政策信号。
政府面对的真正挑战：如何让“长期战略”获得民众支持
总理马克·卡尼目前提出的战略并不是简单地与美国进行短期关税报复，而是希望加拿大逐步降低对美国市场的过度依赖，扩大与欧洲及其他国际市场的贸易联系。卡尼已经公开承认，这种经济转向“会有成本”，但政府认为，不采取行动、继续维持高度依赖美国市场的现状，长期成本可能更高。与此同时，渥太华已经宣布追加75亿加元的支持措施，帮助受到美国关税和贸易中断影响的企业与工人。
这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加拿大未来几年必须面对的政策问题：
加拿大究竟是在打一场短期贸易战，还是在进行一次长期经济结构调整？
如果只是短期博弈，那么政府需要证明反制关税能够促使美国重新回到谈判桌。
如果是长期经济转型，那么政府就必须向加拿大民众解释：新的出口市场在哪里？新的投资从哪里来？企业如何获得竞争力？消费者需要承担多少成本？政府又准备提供多少补偿？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Build Canada调查发现，已经有69%的受访者表示，在过去一年中，他们曾经因为贸易争端而选择购买价格更高的加拿大产品。这说明加拿大消费者并非完全没有行动意愿。问题在于，这种“爱国消费”能持续多久？如果加拿大商品长期明显贵于美国商品，或者企业因为失去美国市场而减少投资、裁员，民众的耐心很可能受到考验。
政党分歧也开始显现
民调同时显示，加拿大社会在是否应该对美国作出贸易让步的问题上存在明显的党派差异。调查显示，在最近一次联邦大选中投票支持自由党的受访者中，仅约3%主张加拿大应该通过作出让步来维持美国市场准入；而在保守党选民中，主张作出让步的比例明显更高。Build Canada同时强调，这种差异究竟来自政治立场、经济处境，还是两者共同作用，仅凭调查无法作出最终判断。这意味着，加美贸易战未来很可能不仅是一场国际贸易博弈，也会逐渐成为加拿大国内政治的重要议题。自由党政府需要面对的是：如何证明“坚持强硬”不仅在政治上正确，而且在经济上可以承受。而反对党则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追问：如果最终由企业、消费者和纳税人承担贸易战成本，那么政府究竟准备坚持多久？
加拿大真正需要避免的是“民意透支”
目前加拿大社会对政府维护国家利益、拒绝不平等贸易条件仍有相当程度的支持。但最新民调提醒政府，公众的支持是有条件的。加拿大人可以支持政府在谈判桌前挺直腰杆，但他们未必愿意为了这种姿态无限期地支付账单。这或许是卡尼政府未来贸易政策最大的挑战。
如果政府能够通过反制措施保护就业，同时成功开拓欧洲、亚洲以及其他国际市场，并最终降低加拿大经济对美国单一市场的依赖，那么今天的关税成本可能被解释为一次必要的战略投资。但如果贸易冲突持续升级，企业关闭、就业减少、商品涨价和政府财政支出不断增加，那么“坚持到底”的政治口号就可能逐渐转化为选民的现实问题。因此，眼下加拿大政府真正需要争取的，并不仅仅是民众对“对美强硬”的支持，而是要回答一个更加具体的问题：
加拿大人愿意为经济独立付出多大代价？最新民调给出的答案是：他们愿意付出一些代价，但显然不愿意签署一张没有金额上限、没有时间期限的“贸易战空白支票”。这也意味着，卡尼政府未来的政策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把“坚持强硬”转化为普通加拿大人能够感受到的就业、收入和经济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