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即将步入大学校门,这个夏天似乎变得格外珍贵。某天晚饭后,我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再去露营一次?”她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看我,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意外的——她已经好几年没跟我出去露营了,那些小时候在篝火旁烤棉花糖、在帐篷里听雨声的日子,似乎早已被学业和社交生活挤到了记忆的角落。



既然她答应了,我便格外重视起来。营地是我们一起坐在电脑前选的,翻来覆去比较了好几个省立公园,最终敲定了Marten River。这个地方在North Bay以北,从多伦多出发要开四百多公里,着实不算近。但闺女看中了那里有供电营地,能给手机和相机充电,我也觉得既然跑这么远,总得找个舒坦些的位置。预订按钮点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却也隐隐有些期待——这大概是孩子上大学前,我们最后一次单独出行了。
然而,出发前那一周,安省的山火消息铺天盖地。新闻里说多伦多的空气质量一度跌至全球最差,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让人有些发怵。闺女还刻意问了一句:“咱们还去吗?”我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还是说:“计划不变。”



理由其实很简单。第一,这是省立公园,由政府运营,如果火情真的威胁到营地安全,公园方面一定会提前通知或关闭,我选择相信这个体系。第二,我仔细查过火点分布,Marten River在东北方向,而多伦多位于火区的南面,风向也不对,理论上我们去的地方并不会比大城市更危险。当然,还有第三点——我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偏向虎山行”的执拗。人生里总有些事,不能因为一点风险就退缩,更何况这是一场早就答应好的旅行。
7月18日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我们把装备塞进后备箱,背包、帐篷、睡袋、桨板、炊具,满满当当。天气预报说沿途可能有台风过境,我心里暗叫不妙,但车子已经上了400高速,箭在弦上。果然,刚出多伦多没多久,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雨刷开到最快档,前挡玻璃依然是一片模糊的水幕,高速上的车灯全都亮着双闪,车速慢得像蜗牛爬。



不过老天似乎也没有太为难我们。到了Barrie以南,雨势骤然收住,天空裂开一道浅蓝色的缝隙。我松了口气,闺女也放下手机,开始望着窗外逐渐变绿的山林发呆。继续北上,过了Huntsville之后,11号高速的限速从100公里提到了110公里,路面宽阔平整,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里隐约透出松脂的清苦味——那是北安省特有的气息,我熟悉且喜欢。
差不多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North Bay附近。按计划在这里停车吃午饭,顺便休整一下。可就在我们拐下高速、还没找到餐馆,窗外忽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那阵势比早上还要猛烈,雨水砸在车玻璃上像擂鼓,根本看不清道路街。在午餐时,闺女还望着窗外说:“这么大的雨,幸好我们没在外面搭帐篷。”我笑了笑,心里却在默默祈祷营地那边天气能好一些。



说来也巧,午饭吃完,雨居然就停了。虽然天空依然云层厚重,有些地方黑压压的,但好歹没有再落下一滴雨。我们继续北行,抵达Marten River省立公园时已是下午。公园里的树木高大茂密,营位掩映在绿荫之中,空气湿润而清新。我停好车,闺女帮忙递东西,我们配合着搭好了帐篷——她的动手能力比我想象中好很多,看来这些年在外面上学没白锻炼。
帐篷搭好之后,我兴致勃勃地扛起桨板,招呼闺女一起去湖上玩。她站在湖边感受了一下风向,摇摇头说:“风太大了,我在帐篷里看书就好。”我没有勉强,自己下了水。湖面上确实风急浪涌,板子晃得厉害,划了几圈就有些吃力,我便上了岸,心里有些遗憾,但也理解——她毕竟不是当年那个不管不顾跟着我疯跑的小姑娘了。



换好衣服,我叫上她去营地周围散步。她背着相机,走得很慢,时不时蹲下来拍路边的小花、草叶上的水珠、树干上爬行的甲虫。我没有催她,只是跟在后面,偶尔提醒她小心脚下的树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小径上,那一刻的安静让人踏实。
晚餐很简单,她吃了一个卷饼,我啃了几块面包,彼此都不太饿。天色尚早,我们沿着营地里的步行道走了一大圈,大约几公里。路上她跟我说起大学选课的事,说起对宿舍生活的期待和紧张,我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这些话题平时在家反而没机会聊得这么自然——大概是因为走在林间小路上,人更容易放松下来吧。回到营地时,天已经擦黑,我俩都累得不行,我早早钻进睡袋,听着远处湖水的拍岸声,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醒来时闺女还在酣睡,帐篷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没有叫醒她,自己拎着桨板又下了水。这回天气截然不同,蓝天如洗,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岸边的松林和白云。我划了好一阵子,把前一天没玩够的劲儿都使了出来,直到手臂发酸才上岸。
回到营地,闺女已经醒了,正坐在帐篷口喝水。我擦了擦脸上的水珠,问她要不要再去河道那边转转。她想了想,放下水瓶,跟着我一起下了水。这回风小了许多,她坐在桨板上划行,而我站在自己的桨板上慢慢划着,顺着河道穿过一片芦苇丛,水面浮着睡莲的叶子,偶尔有水鸟从旁边掠过。她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手机拍了些照片。我觉得她是喜欢的。
回到岸上,我们简单弄了个早午餐,吃完便开始收拾营地。拆帐篷、打包、检查有没有遗落的东西,动作比来时麻利了许多。车子驶出公园大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树影婆娑的湖面,心里默默说了句谢谢。
回程路上,闺女靠着车窗睡着了。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耳机线从口袋里垂下来,轻轻晃着。四百公里的路还很长,但我并不觉得疲惫。这一趟下来,帐篷搭了,桨板划了,路也走了,话也说了——虽然算不上轰轰烈烈,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孩子总要飞走,能在她起飞之前,有这样两天安静相伴的时光,大概就是这趟远行最大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