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露营于我而言,从来不只是搭个帐篷、生堆篝火那么简单。每年夏天若不出去露上几回营,总觉得这一年过得不够完整。而露营这出大戏里,真正的重头戏其实是——桨板。说句实在话,每次选定营地时,我第一眼看的就是水域条件:湖面够不够开阔、河道通不通畅、下水点方不方便。至于营地有没有淋浴间、柴火好不好买,那都是次要的了。到了目的地,常常是车还没停稳,我就已经在盘算着啥时候能把板子扔进水里去。


7月18日,我们奔赴Marten River省立公园。这一路不算太平,四百多公里的路程里遭了两场暴雨,尤其是午饭后在North Bay附近那场,雨大得几乎看不清前车的尾灯。等终于抵达营地,搭好帐篷、安顿好行李,我站在湖边望了一眼水面——波浪滔滔,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湖面上白浪翻卷,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闺女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就摇头:“这风也太大了,我可不去。”说完便转身钻进帐篷,掏出书来看。
我站在岸边,心里也有些打鼓。这风确实不小,桨板吃水浅,遇上大风浪平衡很难把握。可我跑了大半个安省过来,总不能连水都不下就打道回府吧?我咬了咬牙,扛起板子就往沙滩走。
第一趟下水,我只在近岸转了一小圈,试试风力和水感。出乎意料的是,风虽然大,但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可怕。板子压住重心之后,反而有种被风托着的轻盈感。我划回岸边,不死心地又去帐篷门口探了探头:“真不去试试?其实还好。”闺女从书页间抬起头,冲我摆摆手,笑得挺坚决。我也不再勉强,转身第二次下水,这回心里踏实了许多。


从沙滩出发后,我顺着河道向右拐,恰好是顺风方向。桨刚入水还没用力,风就把板子往前推了出去,简直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后面推着我的背。那一刻感觉自己不是划桨板,倒像是踩着一片树叶顺流而下,又快又省力,耳边只有风声和板底划开水面时的哗啦声。我甚至有一瞬间得意地想:要是每次划板都这般省劲,那该多好。
但理智很快把我拉了回来。划船的人都知道,顺风一时爽,逆风火葬场。风不会永远帮你,河道是绕圈的,风却是直着吹的。我走到半程,看准一处水面稍宽的位置,开始艰难地掉头。这一转,天堂和地狱的差别就出来了。
逆风而行,那感觉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刚才还在推着你的风,这会儿变成了堵在你面前的一堵无形的墙。桨叶刚入水就被风掀起的浪头弹开,板头不停地被吹偏,我试了几次站立划行都摇摇欲坠,只好老老实实地跪下来。跪姿重心低,受风面积也小,虽然膝盖硌得有些疼,但总算稳住了板子。顺风时十几分钟就轻松划完的这段水路,逆风回去足足耗了我将近一个小时。每划一桨,板子前进不了多少,倒像在原地跟风拔河。


路过我们营地前那片沙滩时,我瞥见闺女坐在帐篷口,远远朝我挥了挥手。我腾出一只手回了个招呼,心里暗想:她没下水是对的——这逆风划法,一般人怕是早就被吹回岸边了。但我没有上岸,咬咬牙继续往前,一直划到河道对岸的一片小沙滩。那里水流稍缓,我撑着桨上了岸,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拧开随身带的饮料瓶,一口一口地把水喝完。风还在耳边呜呜地响,但停下来之后,反而觉得格外安宁。
就在我歇脚的时候,水面上漂来一艘独木舟。划船的是位女士,船头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两人配合得有些生疏,桨频时快时慢,船身左右摇摆。他们试图从桥洞底下穿过去,试了两次,都被风浪推了回来,船头每次都在桥墩前被水流顶偏,无奈地退回岸边。不一会儿,岸边走来一位男士,弯腰帮他们启动了船尾的小马达。马达一响,独木舟立刻有了力气,稳稳地掉头朝我出发的那个方向驶去。那位男士站在岸上,冲我笑着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太太,她第一次开机动船,儿子也是头一回坐船头指挥方向。”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风浪再大,一家人愿意一起在水上摸索,本身就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休息够了,我重新下水,往桥洞附近探了探。靠近桥墩时,波浪明显比开阔水面更大,涌浪一个接一个地拍在板头上,水花溅湿了我的裤腿。我目测了一下桥洞下的水流,决定不再往前冲——今天风已经够大,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我调转板头,顺风而返,风推着板子一路飘回沙滩,比来时轻松了不知多少倍。
上岸时,夕阳已经斜挂在树梢上,湖面被染成一片暖金色。我扛着板子走回营地,闺女放下书,抬头问:“好玩吗?”我说:“好玩,风教会了我一件事——没有风火轮,跪着也能走完。”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夜里钻进帐篷时,膝盖上还留着跪在板上的红印子,但我觉得值。桨板这东西,顺风时是享受,逆风时是修行,而真正的乐趣,恰恰就在这两种体验之间的切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