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最高法院裁决对加贸易政策影响

美国最高法院(U.S. Supreme Court)2月20日作出裁决,判定前总统特朗普动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The 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简称IEEPA))实施全面关税属于违法行为。这一判决在加拿大商业界和法律界引发短暂喘息。然而,深入剖析这一被加拿大贸易律师形容为“法律杂技”的裁决,结论远非乐观:加拿大所面临的美国贸易压力不仅没有解除,反而正从“无差别扫射”转向“精准外科手术式打击”。核心威胁——针对特定产业的232条款关税(Section 122 of the U.S. Trade Act)——依然岿然不动。

裁决的局限性:一场错位的“胜利”
从法律技术层面看,最高法院的判决逻辑清晰:设定关税属于国会征税权,总统不能以紧急状态为由越俎代庖。但这仅意味着特朗普当初“选错了法律工具箱”,而非丧失了发动贸易战的武器。正如最高法院持不同意见的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所言,总统依然拥有《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款、《1974年贸易法》等多个法律工具来实现其贸易政策目标,只是需要清除更多的程序性障碍。因此,从政策连续性角度判断,这并非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的宪法性失败,而只是一次对行政流程的司法纠正。

“232条款”的持续阴影:加拿大核心产业的真实痛点
此次裁决未触及的232条款关税,才是真正扼住加拿大经济咽喉的利器。该条款以“国家安全”为名,赋予总统对特定进口产品加征关税的广泛自由裁量权。根据该条款,美国高层官员可指示商务部长调查进口产品是否构成国家安全威胁。商务部长须在270天内向总统提交调查报告及行动建议。目前,加拿大对美出口的钢铁、铝、铜、部分汽车零部件、木材及木制品,仍被笼罩在232条款的制裁之下。

加拿大最大的私营部门工会Unifor主席拉娜·佩恩明确指出,对加拿大工人打击最大的,恰恰是这些未被裁决触及的“国家安全”关税。安大略省省长Doug Ford(道格·福特)也警告称,“战斗远未结束”,针对汽车、林业等关键行业的关税仍在持续伤害该省的工人和经济。

卡尔加里大学公共政策学院贸易专家卡洛·戴德的分析揭示了更严峻的地缘经济图景:232条款关税对不同省份的影响极不均衡。安大略省和魁北克省因其高度依赖对美出口的制造业和资源业,成为风险敞口最大的地区,分别有58%和55%的对美出口面临232条款调查的威胁。这种“分而治之”的潜在效应,可能对加拿大的联邦团结构成微妙的政治考验。

白宫的即时反应:从“大锤”到“手术刀”
裁决公布后,特朗普总统迅速展现了他的政策韧性。他立即宣布将动用《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款,对全球征收10%的关税,并启动针对中国的301条款调查。

这对加拿大构成了新的、甚至更复杂的困境:USMCA豁免权的不确定性:此前,加拿大商品因《加美墨协定》(The Canada-United States-Mexico Agreement,简称CUSMA)而大部分豁免于IEEPA关税。然而,目前尚不清楚新的10%全球关税是否同样给予加拿大豁免。如果豁免不适用,那么加拿大虽然赢得了最高法院的官司,却可能面临比被驳回的IEEPA关税更广泛的实际税负。

政策工具的武器化:贸易律师巴里·阿普尔顿的观察一针见血:“总统并没有失去他的杠杆,他只是失去了一个杠杆。” 斗争的核心是“杠杆效应,而非法律”。未来,美国可能动用更多前所未见的方式施压,例如特朗普此前威胁阻止连接密歇根州和安大略省的新国际大桥开通,将基础设施作为贸易谈判的筹码。这表明美国的策略正从传统的关税战,升级为更不可预测的、混合式的经济胁迫。

加拿大政策应对的转向:从被动防御到多维自强
面对这一新的、更复杂的博弈阶段,加拿大联邦及省级政府的政策反应必须超越单纯的法律挑战。
对美法律战的延伸:卑诗省省长戴维·伊比已表示,最高法院的裁决为挑战软木关税的“国家安全”打开了大门。加拿大政府应支持受影响的产业和省份,系统性地在美国法院和国际贸易法庭对232条款的滥用发起法律挑战。
USMCA审查的战略准备:2026年的《加美墨协定》联合审查迫在眉睫。加拿大谈判代表必须将争取明确的、不受232条款任意影响的贸易保障作为核心红线。如果审查结果不能有效约束美方动用“国家安全”例外条款,那么协定的价值将大打折扣。
国内经济的“去风险”与强化:保守党领袖皮埃尔·波利耶夫的观点代表了跨党派的共识:既然无法控制特朗普的言行,加拿大必须专注于可控的领域——消除省际贸易壁垒,加速能源和矿产项目,提升经济和军事自主性。总理马克·卡尼已启动加速重大项目审批的机构并立法消除省际贸易壁垒,这是构建加拿大经济韧性的关键一步,旨在增强与美国谈判时的底气和筹码。

美国最高法院的裁决,在加拿大引发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法律上的欣慰与现实中的焦虑并存。它终结了总统通过“紧急状态”强征无差别关税的权力,但并未终结美国的保护主义浪潮。对于决策者而言,欢呼声应迅速平息,因为真正的挑战——如何在一个“工具箱”更丰富、手段更多变的美国贸易政策环境中,捍卫国家核心产业和主权——才刚刚开始。加拿大需要从依赖规则和协议的乐观主义,转向依靠实力、法律和战略自主的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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