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维多利亚长周末,来得不早不晚,刚好赶上安大略初夏最好的时节。我这个人向来不擅长提前规划,往往是到了放假前夕才猛然想起:哦,又要放假了,去哪儿呢?这次也不例外。眼看着长周末临近,心里痒痒的,总想找个地方出去透透气。翻来覆去地想,最后临时起意,预定了去Wheatley省立公园露营一个晚上。
说是预定,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周密的计划——一个晚上而已,帐篷一撑,睡袋一铺,凑合凑合就过去了。闺女倒是不在意,听说要去露营,兴奋得在家翻箱倒柜找手电筒。

周日这天,我们起得很早。按照原定计划,先去Point Pelee观光。Point Pelee这个地方,我不是第一次去了。但说来惭愧,人到中年,记忆就像漏了底的袋子,什么都兜不住。明明去过,风景啊、路线啊,却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有个尖尖的角伸进湖里,好像有个塔可以爬上去看风景。仅此而已。
车开出去没多久,我就发现情况不太妙。长周末嘛,大家都往外跑,路上车流密集得很。等到了Point Pelee入口,更是排起了长龙,一辆接一辆的车子缓缓蠕动,比步行快不了多少。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晒得车顶发烫,闺女在后座叽叽喳喳地问:“到了没有?到了没有?”我也只能耐着性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眼看着午饭时间到了,队伍还不见缩短的迹象。我们干脆在入口处的一个小餐厅解决了午餐。说是餐厅,其实更像是个快餐亭,卖些汉堡薯条之类的东西。我点了几个汉堡,两份薯条,几杯饮料,结账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价格,放在外面能吃得相当不错了。味道嘛,只能说勉强果腹,谈不上什么享受。我留意了一下周围的游客,大多数人只是买个冰淇淋,边吃边等,大概他们也觉得,花这个价钱吃一顿不太划算的饭,不如省下来买个甜筒实在。
吃完午饭,总算到了入口关卡。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建议我们提前泊车。“游客服务中心已经没车位了,”她说,“前面有个停车场,走到服务中心大概两公里。”说完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判断我们能不能走这两公里。
我看了看后座的闺女,走两公里不是不行,但等会儿还要逛公园,体力怕是要提前消耗光。我没有听从建议,谢过工作人员,继续往前开,一直开到游客中心停车场。

入口处有个穿制服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对讲机,见我开过来,冲我喊了一句什么。我摇下车窗,听清了——她说:“这是最后一个车位了!您运气真好!”
我乐开了花,心想今天运气不错。小心翼翼地倒车入库,停好之后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发现事情不太对:周围明明还有好几个空车位,哪儿来的“最后一个”?大概是公园管理的惯用说辞,让大家别挑挑拣拣,赶紧停好赶紧走。也罢,反正有位子停,就不计较这些了。
停车之后,我们搭乘公园的小火车。说是小火车,那是因为车厢有限,慢悠悠地沿着固定路线开,风从耳边吹过,倒也有几分意思。我们先上了那座塔——叫什么塔来着?反正就是公园里最高的建筑,登上去可以俯瞰整个Point Pelee的全景。站在塔顶往下看,湖水蓝得发黑,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绒毯,湖岸线像一条细细的曲线,蜿蜒着伸向远方。风很大,吹得人站不太稳,闺女紧紧抓着栏杆,兴奋地指指点点。
从塔上下来,我们沿着湖边散步,一直往伸入Lake Erie的尖端走。那条路不算短,但风景确实好——左边是密密的树林,右边是开阔的湖水,脚下是松软的沙土路,走起来很舒服。等到了最尖尖的那一点,才发现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那块标志性的牌子前拍照,“咔嚓”一声,到此一游,换下一组。我们也随俗,拍了张合影,转身就走了。
从Point Pelee返回的路上,自然没有错过那片湿地。我以前来过,但对湿地的印象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这次算是重新认识。一条木板铺成的廊道曲曲折折地架在水面上,两边是茂密的水草和芦苇,偶尔有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惊起一片涟漪。走到廊道深处,四周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声和鸟鸣,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木板上。这条路走得真是美好。
从Point Pelee出来,我们就往Wheatley省立公园的营地赶。到了营地,先把帐篷搭建好。这次带的是那顶用了好几年的旧帐篷,撑起来轻车熟路,不到半小时就安顿停当。闺女在帐篷里滚来滚去,把睡袋折腾得乱七八糟,我也懒得管了——反正露营嘛,乱就乱了。
接下来才是今天的重头戏:玩桨板。

我们开车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寻找合适的下水地点。特意折回到入口处,问了工作人员,他们指了一个地方,说那里有个简易码头,可以从那儿下水。我们沿着小路开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用旧木板搭成的小码头,歪歪斜斜地伸进河里。
我把桨板搬下来,充好气,放进水中。没想到,河水浅得惊人——板子刚浮起来,大的尾鳍(Gin)就直接插进了河底的泥沙里。我不得不把大的尾鳍取下来,只留两个小的凑合着用。即便如此,板子还是时不时蹭着河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得人心烦。
下水没划多远,迎面碰到两位女士,也是玩桨板的。她们看我们在浅水里挣扎,好心喊了一句:“前面靠近大桥的地方也可以上岸,那边稍微好一些!”我谢过她们,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水也太浅了吧,根本划不动。”她们笑了笑,建议说:“顺着河中央走,情况会好一些。别太靠边,中央的水深还行。”
我按照她们说的,尽量沿着河中央划。水深确实是深了一点,但依然谈不上理想。更让人头疼的是,这水浑浊得很,不是那种干净透彻的褐,而是泥沙翻涌的浑黄,看不清水底,也看不清水下有什么。然而,浑浊归浑浊,水里的大鱼可真是不少。时不时就看见黑乎乎的影子从板底划过,有时候是一条,有时候是一群,大的那条估摸着有手臂那么粗。它们在浅水里搅动,激起一片片泥沙,水面翻起浑浊的水花。我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万一这些家伙猛地冲上来,把我的桨板撞翻了可怎么办?这水里泥沙俱下,掉下去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划着划着,过了那座木架桥。桥下的阴凉处,站着一个印度哥们儿,手里握着渔竿,看样子是在钓鱼。他见我们划过来,连忙招手喊:“嘿!朋友!能帮个忙吗?”我划近了一些,问他怎么了。“我的假鱼掉水里了!”他用手指着水面上一个漂漂荡荡的东西,“就在那儿,帮我捞一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只仿真假鱼漂在水面上,下面拖着渔线,缠在水草里。我趴在板沿上,伸长胳膊,努力够了几次,终于把那只假鱼捞了起来。那哥们儿高兴坏了,连声道谢,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款假鱼,丢了心疼得很。我把假鱼朝他的方向抛过去,准确地落进了他的渔网里——还好,准头没丢。
帮他捞完假鱼,我们又往前划了一段。但水越来越浅,鱼却越来越多,时不时就有大鱼在板底撞一下,激起的水流让板子轻轻晃动。闺女倒是兴奋得很,每次看到鱼影就尖叫起来,我却一直悬着心,生怕出什么意外。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决定绕一圈往回走。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Wheatley省立公园。十多年前,我带着儿子和闺女急匆匆地走过一趟。那时候我是在附近的私营营地露营两个晚上,特意抽了半天时间到这里来打卡。那次走了什么路、看了什么风景,现在想起来已经模糊得很了,只记得当时脚步匆匆,心里惦记着下一站去哪儿,几乎没有好好感受过这个公园。
而这一次,重点完全不同了——不是赶路,不是打卡,而是玩桨板。同样一个公园,十多年前和现在,感受天差地别。十多年前是“我来过这里”,是完成任务式的到此一游;而这一次,是趴在桨板上,在浑浊的河水里慢慢漂,是大鱼从板底滑过时那一瞬间的心跳,是帮陌生人捞起假鱼时那份简单的快乐。
傍晚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河面被染成了淡淡的橙红色。我们调转方向,慢慢地往回划。桨叶划过水面,搅碎一河的碎金,远处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我想,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临时起意的原因吧——那些精心规划好的行程,到头来反而记得不真切;而这样随性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经历,却会在心里留得更久。
上了岸,收好桨板,天边只剩一抹紫霞。闺女在营地里跑来跑去,喊着饿了饿了。我笑了笑,转身去生火做饭。这长周末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